“都半年了,你还在关注泽塔·欧若拉的案子吗?”闻人有界端着茶杯,在电视机前坐下,“无流区又逮捕了五名已经退休的情报部门官员,至少从血滩惨案发生前三年就与西半球大区的安全局有联系,泄露上千份秘密文件,其中一百三十七份文件来自军事情报部门。”
“女士。”白马兰见她出现在客厅,颇为意外地站起身,连忙调低电视音量。
“坐,普利希。”闻人有界微笑着摆手,示意她不必拘束,“数据载体上的信息需要一年时间搜索分析,量太大了。技术员告诉我,那相当于115亿张a4纸,你敢想吗?”她为白马兰添一巡茶,“泽塔涉案太多,会被羁押一辈子,我想,特伦蒂大概也是。”
春泉生物的评估员们在一个月之内完成了三次医疗协助死亡评估,排除了外部压力或不当影响的可能,也确认议员及护工们并未出现明显的照护者倦怠,闻人议员的配偶仍然怀有强烈的死亡意愿,评估员们认为他符合条件。他要求在今夜实施安乐死,白马兰原本以为闻人议员和他有很多话要说。
“令正先生,他…”白马兰犹豫片刻,道“他有权利随时撤回申请,也有权利随时要求执行。如果您需要的话,我随叫随到。”
“就今天。他在化妆,换衣服。你很贴心,普利希。”闻人议员顿了顿,另起话头,询问道“图坦臣的第一个学期已经结束了,还顺利吗?有时间来中土探望你们吗?”
“他忙得很,今年不会过来。家族艺术馆的事。”白马兰抿着唇摇头,“但眼下也快年末了,我得回一趟高山半岛,起码送孩子们回去。圣诞节嘛。”
“回去吧,普利希,我可以保证,国际调查局不会骚扰你。相比之下,你在中土、在无流区的事业没那么重要。明年继续,都是一样的。”闻人议员交迭双手,“比起开疆扩土,还是陪陪家人吧。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点拙见,有感而发。”
尽管语声平静,可她的肢体动作仍然暴露她此刻紧张不安的情绪。白马兰若有所思地盯着闻人议员瞧了一会儿,垂下眼帘,坦白道“在中土居住了半年,我觉得,我并没有找到我想要的。”
冥冥之中,她总有预感:她该去找寻什么东西。然而她不知所寻之物究竟是什么,自然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其实白马兰明白这不是个好时机:闻人议员即将与配偶生离死别,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刻向议员诉说自己内心的困惑。
“我欠你一份人情,普利希。老实说,我很想帮助你,但…我确实无能为力。”她低下头,焦虑地抚触额发“很多事情我都无能为力——普利希,我一直没问过你,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白马兰对这个抽象的词汇感到陌生,她摇头“我不清楚。”
片刻之后,白马兰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失笑“其实我最清楚的就是这种对什么都不清楚的状态,我好像没有理想。以前我想挣钱,然后我想当教母,再之后我又想从政。也不为了什么理想,就是没当过议员,当当看。阿拉明塔女士的提案已经通过,年末我会公示房产证明与选区的联系,明年初正式履职。然后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成为议员之后,难道你不想切实地为你的选民们解决些问题吗?”
“可是我一直都在做这些事。从琐碎的个人纠纷、帮派械斗,到遏制企业间的恶性竞争、推动经济、增加市场竞争主体,再到抵制毒品及武器贩卖,乃至于协商联盟内部的一些破事——纳税人不肯为暴力犯罪者花钱,她们就把那些囚犯丢到我这儿来,我都盖了七所监狱了。她们处理跨文化区案件时,经常不由分说地要求我协助,泽塔甚至不是第一位被我拉下马的高官。”白马兰摊手,“我敢说,如果没有普利希家族和西瓦特兰帕集团,如果没有教母,没有我妈妈,或许高山半岛直到现在还没完成现代化转型呢。”
且不论她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否合法,就说有没有高效解决吧。以前闻人有界对普利希的做法颇有微词,但现在她也逐渐理解教母的威望从何而来,她倒是想提醒普利希‘人情也要兼顾法理’,可她已经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了。
“——有界。”
林栀推开卧室门,他身形瘦削、容色苍白,柔顺的黑色假发在灯光下泛着自然的光泽,镇痛泵隐藏在整齐得体的衣装中,露出一截透明的软管。闻人有界起身上前搀扶,林栀笑得有些虚弱,尚未开口说话,已有些气喘,道“我来见见普利希女士。”
“先生。”白马兰同他握手问好,他的手掌冰凉盗汗,微微颤抖。
“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原本,我该去其她文化区请求协助死亡,但我已经承受不了长途旅行了,而且,跨文化区运输遗体很麻烦,我也担心,如果外界知道此事,我的家人可能因为协助筹划,面临法律责任和公众舆论。”林栀扶住她的手腕低头喘息,道“真对不起,让你为了我的事而承担风险。但我…我实在,没办法坚持。我已是癌症终末期,我没有希望了,疼痛、贫血和持续性的低热让我几度昏厥。可惜,每次我都会醒过来。”
“坐下吧,你喘得厉害。”闻人有界不希望他同普利希倾诉这些事。
“我的病治不好,可我又死不掉。”林栀抿着唇,微笑着摇头,最终仍是向白马兰道谢,问道“由你为我执行吗?还是春泉生物的医生?”
“呃,不。由我的助手里拉·埃斯波西托为您执行。”白马兰侧过身,在客厅一侧准备药品的里拉朝林栀颔首。“您与议员女士有充足的时间告别,我和里拉就在这儿等着。”
“叫我的名字吧,普利希。”闻人有界小心翼翼地托住林栀脊骨嶙峋的后背,柔声问道“再和我说说话吗?”
林栀闭上眼,轻轻摇头,湿润的睫毛颤动不已。闻人有界对此已有心理预期,却仍免不了失落。她别开脸,不愿再看林栀,问道“去卧室吗?”
“可以去院子里吗?”林栀说“我想透透气儿。扶着我吧,有界,好吗?”
“我已经不想再责怪你了,但你真的很会惹我伤心。”闻人有界搀着他,低声道“如果真像你说的,有平行世界的话,我希望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林栀笑出了声,在廊檐下的藤椅上缓缓落座,闻人有界抖开毛毯为他盖上,接着说“又或许,在其它的世界,我们仍在一起。”
他抬起手,用指尖抹去她眼底的泪痕,闻人有界不再开口。
“有界,你要为我开心。就像从前庆祝我出生一样,庆祝我的死亡。好不好?”林栀将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咱们的孩子大了,他没关系的。再招新婿吧,有界,你一个人不行的,我不放心你。”
“行了。生前不知身后事,你一撒手,哪还管我?”闻人有界的眉尖微微蹙起,语声艰涩,“我会为你开心,为你庆祝的。”
林栀将目光投向白马兰,郑重地将头点了一点,她抿住唇,招手示意里拉上前。
“我先走了。”林栀微笑着,用指尖轻点闻人有界的手腕,“要我等你吗?我会等你的。”
她失笑,摇着头道“我说过,我要活到一百二,和其她老太太拉开断崖式的差距。等我一甲子,你无聊不无聊?”
“以后也常去墓园看我,跟我说话,好吗?我不想无聊。”林栀与她十指相扣,“那,有界,我们约好一甲子。我等你。”
闻人有界将前额抵上他的手背,默然无语,轻轻点了点头。
今夜,好月色呐。
中天一轮满,皓月当空,清光万里。白马兰离开小院时忍不住伫足回望,闻人有界坐在藤椅边,有节律地轻拍着林栀的小臂,仿佛他只是睡着。花甲而失俪,比起哀痛,更多是迷茫,闻人有界仰着头凝注他的脸,将那芙蓉般的玉面从颌线清晰望到流光漫溢,随后她用拇指抹去眼泪,站起身,平静地致电卫生疾控机构开具死亡证明。
心里有些恍然,如石块投入静湖,扑通一声。白马兰上了车,在后座儿抱着胳膊无谓一唏,扭头望着车窗外繁华的街景。里拉被她那似笑非笑的一声叹整得浑身发毛,想问,忍住了。
今夜好月色,仿佛泼天一场雪。
白马兰到家时已凌晨三点,孩子们都睡下了。客厅的地灯还亮着,桌上的餐盘未收,几枚高山枇杷洗净了绒毛,用汤匙刮皱果皮,一旁的小碟中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自从来到中土以后,辛苦你了,里拉。先生不在身边,我手头事情也多也杂,两个孩子年幼,要人照顾。若非有你,我实在独木难支。”白马兰将碟子推至里拉面前,后者很自然地坐下,刚拿起第一枚小点心就中了头彩,于是转手递给教母,道“伊顿小姐的咬合很好,尖窝相对,牙齿中线很齐。”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白马兰对着灯光研究伊顿的小牙印,她倒看不出来咬合情况呢。不过伊顿将这点心啃一口又搁回去,不知道是为什么,白马兰倍感困惑,掰了点尝尝——哇哦,三糖会审普利希。白马兰被这一口腻歪的鬼迷日眼,白糖、红糖混合,油炸后用蜂蜜泡制,太甜了,不好吃,又噎挺得很,脖子抻出二里地。
她都能想象到昨晚的情景了,伊顿觉得小点心闻着很香,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意料之内地遭遇糖油混合双打,仿佛回到了安东叔叔的厨房:巧克力酱、彩虹糖、蜂蜜与奶油全军出击,对抗式竞争,俨如军备竞赛。梅垣赶紧剥枇杷给她吃,又酸得她滋哇乱叫。如此致命的组合,一定要留给妈妈和里拉姨姨品鉴。白马兰领悟到她的意愿,不想辜负她的期待,于是掰一小块分享给里拉。
“我觉得挺好吃的。”里拉眼睛发亮,颇为赞许地点头,说“像安东先生做的软曲奇。”
这一口下去,全年的胰岛素kpi都完成了,从零到一实现三高,完成质的飞跃。
“咱们家总算出了一个欣赏他厨艺、尊重他劳动成果的人,不过我有点担心你的血糖问题。”白马兰用眼梢遛着她,“刚才在车上就怪怪的,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什么?”
“教母,是这样。”里拉将视线从餐盘上挪开,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当了十年兽医,今天的情况,老实说,是罕见的。我处理过很多安乐死,有时还不到协助死亡的程度,但监护人却那样决定了;有时已经无力挽回,强撑只会带来更多痛苦,监护人却坚持不同意,所以后来我不干这行了。固然都是家庭成员,但伴侣和宠物当然不能一概而论,可是这背后的情感驱动力总归是类似的。我想说的是,那位先生自己做出了决定,闻人女士尊重他的决定,这很好。他解脱了,教母,请您不要感伤,为他开心吧。”
这不是白马兰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死亡,它的脉络、纹路,历历如新,格外清晰。她并不感伤,也不需要得到安慰。
白马兰将目光投向悬于墙壁上方的钟表,指针不断地挪动,齿轮转动的微弱震动从其它杂声中脱颖而出。妈妈九十三岁已是高寿,记不住事儿了,得靠便签条和小黑板才行。两个姐姐也比她年长许多,迈凯纳斯已然半百,加西亚也比她早出生十年。白马兰知道分离近在咫尺,在所难免,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做准备了,如果不出意外,难以消解的孤独正蛰伏在她的晚年,等着给她迎头痛击。
她并不是感伤。事实上,白马兰是害怕。
她的同僚恭顺、敦厚而忠心耿耿,她的配偶们善解人意,待她无微不至,她的孩子们正直善良,黠慧活泼。但这只是当下的情况。当下,她正值壮年,身体健康,腰缠万贯,手握权柄,但人心是难测的。连母亲都会遗弃亲生的女儿,等她老了,等她变得衰弱、糊涂,等她不再耳聪目明,等她的母亲和姐姐们都离开她,谁又能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加害她、摆布她?若她晚年时同样病重呢?图坦臣会尊重她的决定吗?无论是结束生命还是苟延残喘,他都全力支持,不反对也不阻挠吗?一想到未来的种种可能,白马兰的心情就变得很糟。
打心眼儿里,白马兰知道自己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这甚至无关于她怎样厚待同僚跟手下,怎样怀着尊敬之心将对手赶尽杀绝,怎样采取各种保障手段,防止有人窃取她的财产,像头母龙一样不分日夜地盘踞在秘宝上——这完全就是个概率论的问题。她的亲信们只有两条路,要么背叛,要么不背叛,要么a,要么b,一场全是判断题的考试,或许她很难考满分,但也很难考零分,不是吗?
“闻人议员与先生伉俪情深,见到她们生离死别,我觉得很遗憾,也很感慨。实是天伤物华,地损人寿。”白马兰长叹一息,垂目敛容,抬手轻拍里拉的臂膀,笑道“谢谢你安慰我,里拉。晚上别吃那么甜,对你的身体不好,梅垣留了几碟炒菜和一些三明治,在餐厅的小冰箱。”
“我知道了。”里拉顿了顿,语气显得生硬,不大自在地表达感谢,道“您关心我的血糖问题,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会注意维持住身体机能,以便胜任目前的职位。请您放心,教母——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不。”白马兰靠着沙发闭目养神,“休息吧,里拉。后天还得去伊顿的学校参加慈善晚会。”
里拉不大放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白马兰在客厅兀自坐了一会儿,意识昏昏沉沉地跌入颅骨深处,她听见血液在微小静脉中流淌的声音,引以为傲的理智为感性让开通道,窸窸窣窣,如蛇鳞刮擦花园深处的棘丛——纤瘦苍白的双手将她从礁石上托起,那没有翅膀的天使悲悯地垂视她。饥饿与脱水撕裂了她的嗓子,使得她无法像健康的婴儿一样啼哭,那天使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她想起曼君的妆镜,混杂在维生素之间的药片,温室内摇曳的花蕾,荷叶间,鲜红色,满池佳人头。货船的鸣笛夹杂在海浪之间,她的听骨为之震荡,年逾五十的女人弯腰牵起她的手,冬日的暖阳照着她脸上的皱纹,沟壑深凿,群山连绵。她说‘萍泊无依的日子自此离你而去,往后,我是你的妈妈’。她一时骇然,抽手后退,然而那女人的目光仍然满怀期待,蹲下身回望她
“你怎么在这儿?”
收拾停当准备出门的梅垣冷不防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陡然一悚,赶忙上前。她的呼吸稳而长,胸腔几乎没有起伏,抱着胳膊,垂着头,木簪滑脱,落在地毯上,长发从肩颈间垂泄,一眼望去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坐化了。
两个声音重合,白马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他。清晨的冷意鲜明,如涨潮的海水浸过她的脚踝。她猛然起身,仰面酣睡的小狗饼干随之惊醒,一个激灵窜起来,粗粝的肉垫踩在沙发上,那声音听起来很温暖,让人心里软软。梅垣见她惊起,恐怕将她吓着了,忙上前轻柔地托住她的胸肋,以免她失去平衡。
“你做梦了?”梅垣挥手驱赶饼干——白马兰在家时并不总允许它上床上沙发,它也知道这点,但仍然不肯离去,哼哼唧唧地用脑袋去蹭白马兰的腿。
“没有。呼吸性心律不齐。”白马兰延续了自己一直以来口不对心的习惯,捉住梅垣的手臂,重新坐回沙发上。心脏跳动得很剧烈,她感到身体沉重,眼皮酸涩。
闻言,梅垣摸着她的前襟安抚,“对不起。我一回头瞧见你在这儿,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呃,晕倒了。孩子们都快起来了,会很闹腾的。回房去睡吧。”
“你要去哪儿?”
她的神色显得有些警惕,梅垣搂住她的腰,亲昵地和她贴贴,说“你不让物业进来,我去院门口拿外卖,顺便浇浇花。昨天晚上尤安说想吃虾饺和肠粉,餐厅已经送来了,就是我们之前去的那间茶楼。”
“知道了。去拿吧。”白马兰起身上楼,“我累了。到我房间来。”
她和里拉昨天深夜外出,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离开时活蹦乱跳,回来以后又蔫蔫的,就连里拉都房门紧闭,睡得昏天黑地,没一点声音。其实她应该吃点东西再睡,对胃比较好。梅垣担心她,小跑着五分钟便提回了外卖,顾不上给孩子们摆早餐,抱着一只外卖餐盒便跑上楼。
“吃点这个,木瓜炖雪蛤,还浇了点燕窝。”梅垣打开盒盖递给她,不由分说将勺子塞进她手里,又扭头去找床上桌,手忙脚乱地原地打转,“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别问。先吃,对身体好。”
白马兰想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文宜经常炖各种各样的补品吃,林蛙的输卵管、雨燕的唾液、黄唇鱼的鱼鳔、熬制的驴皮、相互嵌合的真菌子座和幼虫尸体,以及其它奇形怪状的东西,说是可以增强免疫力,减轻炎症反应,镇静中枢神经系统,不过白马兰对此持保留意见。她觉得文宜因为基因病而焦虑,补品主要起到安慰剂的效用,而且原材料实在有些超出她的接受范围,她平时连元勋餐厅的红酒炖牛舌都不肯吃。
“我也要吃这些吗?”白马兰有些迟疑。真到了这个地步吗?她又没病,何至于此?
“嘘。”梅垣竖起食指,道“入乡随俗。”
“不要,我不吃。”白马兰将餐盒搁在床头,动作快且截然,没有商量的余地,“谁知道你又拿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喂我,上次给我吃人参粉,害得我半夜流鼻血。”
“我没让你用汤匙吃!”梅垣跺脚,小发雷霆。
“总之,我叫你来,是来陪我休息的。”白马兰拍拍枕头,侧身躺下,在身前腾出一片地方“你最近很辛苦,不想再睡会儿吗?和我一起。”她的头微微侧着,揉皱的衬衣间半藏着蜜色的软肋,柔细的肌肤上残存着点点红痕——那是弗纳汀的杰作。
属狗的臭小子。梅垣妒火中烧,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管不了许多。他两下蹬掉高跟鞋,俯身扶住了床沿,轻摆腰肢,摇摇晃晃地爬上床。蓬松的羽绒随之凹陷,呈现出云朵般的轻柔弧度,他钻进白马兰怀里,搭着她的肩,在她胸膛上吻咬,因格外贪恋这种口感而响亮地亲了两口,试图将弗纳汀留下的痕迹覆盖掉。
“最近你有看家里的账本吗?我认真记账了哦。”梅垣伸出热乎乎的手臂,环抱住白马兰的脖颈,几乎将自己揉进她怀里。
“嗯哼。”白马兰敷衍他,道“做得好,好孩子。”
“你根本就没有看嘛。”梅垣不大乐意地抱怨道“你看了就知道,我为咱们家做了很大的贡献哦。咱们到中土以后这几个月,除开买家具、买车,其余的开销居然是零耶,因为你平时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我买的,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哦。”
“哦?是嘛。月庭还有这么贤惠的一面。”白马兰抚摸着他的后脑,耐心地为他梳理头发。
“当然。”梅垣骄傲地一抬头“图坦臣还以为我不会管钱,临出门时对我百般叮嘱。我是没他那么节俭,还会用什么优惠券,但我会挣钱,我超级厉害的。等年底,他看了账本,肯定会大吃一惊,然后说‘呜呜原来月庭如此贤惠,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真是太自以为是了,这个先生的位置我就让贤了’,哈哈,他肯定会哭着跑掉。”
他大概又要失望了。图坦臣只会感慨他终于学会了情夫应有的美德,知道用挣来的钱补贴家用,因而对他大加赞赏,把他气得七窍生烟,然后时不时地让他给伊顿买这个,给尤安买那个。
“不过,你刚刚说什么优惠券?是证券吧?”白马兰摸不着头脑,干脆摸梅垣的屁股。他又买了新的丝绸睡裙,颜色艳丽,宝气流转,触感相当好。
“优惠券啊,零售行业发行的优惠券。安东叔叔在家很无聊,培养了新的兴趣爱好,就是剪优惠券,然后去超市里花几块钱买一大堆东西,大部分是食材,接着拿到玫瑰圣母堂去,做成香喷喷的晚饭,送给需要接济的人。因为图坦臣参与过两回,现在集团里其他的男孩儿都以此为时尚,就连做皮肤管理和全身脱毛时都不忘翻翻美容院的杂志。离开中土前,我在蝶变美容院意外发现几张一公斤家庭装松饼预拌粉的两折优惠券,‘凯利船舶租赁’家的小女婿在洗手间堵住我,要用两箱燕窝跟我交换,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我让他直接寄到现在这个地址,还省了国际物流的运输费,可惜你不——哦,不,不不不,等一下。”
梅垣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猛的转过身,托住白马兰的脸颊,质问道“如果他想帮自己的丈妇和教母搭上线,为什么那么费劲地去见图坦臣?他明明已经见到我了。他难道瞧不起我吗?情夫在家里也是可以很有话语权的,他凭什么瞧不起我!”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发布的娱乐通稿?你甩了教母,谁想和你牵扯不清?你可以给克里斯,或者集团里的其他男孩儿打电话,他们肯定早就把你拉黑了。”白马兰将手伸进梅垣的裙摆,从臀尖撸到大腿,软软的,肉乎乎。
她果然不会老实睡觉,四处乱摸,沿途点火。“谁在乎他们?”梅垣不适地晃了晃身子,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懒散的哼,用大腿夹住她的手腕,含糊着拒绝道“说了不让捏…”
“为什么不让?”白马兰失笑,愈发变本加厉,“利用触觉反馈调节情绪是很实用的心理学方法,我有权利把玩自己的减压球。”
“可是你的减压球长在我身上!你捏它们之前,能不能酌情考虑我的意见?”梅垣不情不愿又没办法反抗,她的焦虑水平是降低了,多巴胺和血清素不停分泌,让她感到放松和满足。可自己呢?神经系统接收到激烈的刺激,甚至还有些刺痛,脏腑深处的血液热得发燥,一个劲儿地往身下涌。白马兰的关注点永远是错位的,他都已经上了膛,这女人却仍然只对他的弹匣感兴趣。
“反正呢,我觉得”,梅垣揉捏着白马兰的耳垂,直到她没奈何地挑开一侧眼帘,问“觉得什么?”
“我觉得,图坦臣可以随心所欲地上学、读书、剪优惠券,不用急着到中土来。他的工作我完全能够胜任,我会在当大明星之余兼职家庭主夫,照顾好他的丈妇,好到他的丈妇根本发现不了他不在身边。你觉得呢?”
“谁告诉你图坦臣是家庭主夫?唉,闭嘴吧。”白马兰没兴趣再听了,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笨笨的月庭总是香香的,好在她喜欢香香的。
“当然,闭嘴,你总这么对我说。你知道,我能做到,我可以闭嘴,而且我非常擅长闭嘴。”
梅垣气呼呼的转身,顺便没收了她的减压球。他气鼓鼓地缩在床边,睡裙凌乱,堆在腰间,堪堪盖住屁股,双腿骨骼遒媚,线条纤柔,皮肤细白温润,像玉一样,丰腴的双臀间缀着粉嘟嘟一对儿铃铛,紧凑柔软,格外圆润。白马兰伸手戳了戳,软软的,回弹感刚好,真的很减压。她抓着梅垣的胯,将他拎回身前。
“你最好说到做到。”白马兰搂紧他的腰,“因为我要睡觉了。”
“最后说一句,再说一句。”梅垣卷着被子,跟她鼻尖碰着鼻尖,用他那如水的天真眼光,含情脉脉、情真意切地望着白马兰,“我可以包揽咱们家里所有的日常开支,不仅如此,伊顿和尤安想要什么,我可以给她们买。白马兰,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给你买。真的。”
伊顿是个信托宝宝,她才七岁,白马兰给她攒的钱已经足够支付她下半辈子的花销,至于尤安嘛,他暂时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梅垣有这份心,都让白马兰非常感动,尤其是在今时今日,在目睹闻人议员与配偶天人永隔之后。
其实很早之前,梅垣就说过,雄性游隼会外出打猎,给雌性带肥鸽子当礼物,以此间接参与育雏。所有恩爱且稳定的游隼家庭都是这样,他从自然界中汲取灵感,学习到经营婚姻的智慧,也想要这么做,他愿意把所有收入上交,给她也好,让图坦臣管理也罢,他都没有意见。白马兰拒收了他的礼物,倒不是嫌鸽子不够肥,只是必须将多元化存款及分散投资的必要性纳入考量。时至今日,她仍然不同意,但显而易见,梅垣总会通过其它途径达成自己的目的。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海边别墅。”白马兰没正形道“我想要,给我买。”
“哈哈。”梅垣原地躺下,拉起被子蒙头就睡“没那么多钱。”
“月庭。”白马兰扒拉他,将被子掀开一角,直到露出他粉扑扑的小脸,“月庭,答应我一件事。”
“嗯,什么?”梅垣跟她贴了贴脸,很轻,很慵懒,像只撒娇的小猫。
“我会写好生前预嘱,留下书面记录,拒绝无谓抢救,拒绝插管和呼吸机。假如哪天——我是说假如——我得了重病,生活质量一降再降,处于不可逆的临终状态,甚至失去意识,无法表达意愿,总之是没有恢复希望的情况,我需要你把我的预嘱交给医院,顺便打电话给我的律师。”白马兰摸他的脸,“别管图坦臣是否反对,也别管伊顿、尤安和弗纳汀是否不舍,只要医生建议中止治疗,我就需要你这样做。拔除生命支持设备,确保我的临终意愿得到遵循,明白吗?”
梅垣双眼发红,泫然欲泣,仿佛已经看见白马兰躺在病床上要死不活的样子,他伸出手向她讨要拥抱,如鲠在喉地点头,颤抖的声线已然痛苦至不可理喻的程度。爱水汤汤,漫灌七窍,梅垣在放声大哭之前竭力保持镇静,他说白马兰,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我会成为你临终前看见的第一位天使,我会护送你去天堂。
他说,你不需要忧愁,也不需要害怕,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