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也许……是的。”记者那张破败坍缩的脸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川濑久夏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我更害怕在所有人之后独自面对。”
  角名伦太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身边人细微的颤抖，他的眼神暗下一瞬，轻轻拍了拍女生的背。
  “那就试一试我的方法吧，既然我对你来说有‘无所不能’的魔力。”北信介的眉眼又弯了弯，“在踏进音乐厅的那一刻起，就对所有噪音免疫，周围没有观众，这只是平时千百次练习里最普通的一场。”
  川濑久夏垂眸：“多谢，北前辈。我想我也只能尽量一试了。”
  “如果是川濑的话一定可以成功的。”北信介郑重其事地说，“同样的评价，我也想送给你。”
  夜色在晚风中又深了几度，川濑久夏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对了，一直在说我的事，你们又怎么会在京都？”她扯开话题。
  宫侑可算逮到了个出声的机会：“我们来京都合宿，就住在对面那个学校里！”
  随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川濑久夏讶然，原来就是那个音乐厅旁的私立高中。
  “那川濑你呢，什么时候比赛？”北信介今天似乎兴致颇高。
  四人的表情在她说出十四号时骤然凝住，又在听见下午那刻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
  “我们正好是十四号结束合宿。”北信介说，“可以来看你的比赛吗，川濑？”
  “……啊？”川濑久夏没反应过来，“北前辈，你要来看我的比赛吗？”
  “还有我们，四个人一起来。”角名伦太郎在她耳边补充，“可以吗？”
  北信介点头，又严肃地说：“如果我们坐在台下会给你压力的话，你当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
  滨之调的名气大在持续整整一个月的决赛，初赛连网络直播都没有，台下坐着的除了选手及其家属老师，剩下的观众席从来都填不满，北信介一行人观赛的外力阻碍为零。
  可是这是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场比赛，她还是那个压轴……
  思绪被左侧灼人的视线打断，川濑久夏侧眼看去，盛在宫侑眼睛里的光已经耀眼到可以直接用来给路灯发电。
  他两只手都扒在空地上，拼命挤兑着宫治屁股下的那点空间，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她。
  好像金毛啊。
  还是听见主人要带它出去遛弯高兴得直扒门的那种。
  脑子里的东西偏得不能再偏，川濑久夏触电般收回视线，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子。
  “你们自己悄悄决定就可以了，就算是来了也不要提前告诉我。”她双手合十，恳求道，“不然我真的会紧张。”
  “好耶！”宫侑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同意，欢呼声震天响。
  “侑，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北信介一句话便将他降伏。
  确保宫侑不再制造任何扰民级别的噪音，北信介麻利起身：“既然已经九点半，那我们也该回去了。川濑，你好好休息吧。”
  被角名伦太郎扶着站起，川濑久夏连声应下。
  直到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所能及的鸭川尽头，她才一步一回头地进了酒店。
  -
  八月十四日午后，稻荷崎在京都的合宿完满结束，他们迎来了宝贵的暑假。
  合宿后自由活动是稻荷崎排球部的传统，吃过午饭，收好行李，排球部众人原地解散。
  大家也都不是第一次来京都了，除了有约在身的北信介四人，队友们都选择了乘新干线回到兵库。
  “蠢侑！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男生宿舍门前，宫治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还在行李包前磨磨蹭蹭的宫侑。
  “你带的衣服里就只有T恤，到底在挑什么？”角名伦太郎倚在门框上无语凝噎。
  宫侑仔细揣摩着他摊在床板上的唯一一套私服，叹出一个小时之内的第五口气：“但是这太日常了啊！穿着短袖运动裤去音乐厅看川濑算什么啊！”
  “您难道还要跑去市中心买一套西装吗？大明星！”宫治没好气道，“我们都穿成这样的，快换上走了！不然又得迟到。”
  “迟到”二字唤回了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宫侑这才撇着嘴答应下来。
  “北前辈叫我们把行李暂时放在学校之后就直接到音乐厅大门口等他。”角名伦太郎朝宫治晃了晃屏幕上的消息。
  又对着镜子做了十分钟发型，垂死挣扎的宫侑才终于被忍无可忍的双胞胎兄弟强行拖出了门。
  由于宫侑不顾其他人死活的捯饬，他们走到音乐厅时，比赛在半个小时前就开始了。
  “不好意思北前辈。”被身后两人推到北信介面前，宫侑灰溜溜地低头，眼神却在看清队长捧着的东西时骤然亮起，“诶！北前辈你还买了花？”
  北信介垂眸欣赏他手中那捧精挑细选的香槟色花束，笑着点了点头：“嗯，总觉得要带一捧花来见川濑才算合适。那里面已经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猫着腰悄悄溜进音乐厅，他们挑了个后排的位置落座。
  台上的演奏如火如荼，台下有两个人却越听越困。
  初赛的指定曲目就那么多，容易出彩拿高分的更是被选手翻来覆去地弹遍了，古典乐不比流行好入耳，强撑了四个小时后，天赋点全都被加在运动上的宫氏两兄弟已经安然入睡。
  角名伦太郎一转头便对上了这两颗睡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脑袋，他嘴角抽了抽：“喂你们两个……”
  “不用管他们，角名。”北信介低声制止，他看了一眼从志愿者那里拿到的节目单，“还有两个人就轮到川濑了，到时候他们会醒的。”
  还有两个人，三十分钟，角名伦太郎在内心暗暗计数。
  说来惭愧，这是他第一次坐在音乐厅的观众席里。
  那些被重复了十几遍的曲子对他来说也枯燥得紧，全靠对川濑久夏的期待他才没像双胞胎那样昏睡。
  台上的演奏又停了，身侧的北信介突然坐直了背。
  厚重的幕布被拉开，等角名伦太郎的注意力回到台上，川濑久夏已经坐到了钢琴前。
  他们实在是坐得太远了，角名伦太郎不满地想，远到他只能听见从她手下奏出的琴声，远到连她的脸都看不清。
  角名伦太郎没真正听过几首古典乐，更谈不上说出多么专业的感受，他只觉得那些上一秒还被他盖棺定论为枯燥的曲子都一瞬间有了生命。
  “好厉害……”瞌睡二人组果然如北信介所说的那样惊醒，他们怔怔看着台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瞪圆了眼睛。
  演奏结束得比他们设想的要快，明明方才还度日如年的十五分钟此刻却短如一刹，角名伦太郎甚至还没从对她手速的震惊中缓过来。
  “走吧，我们去大厅等她。”主持人已经在宣告闭幕，北信介捧着花起身。
  宫侑早就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快快快！我要亲口告诉川濑她刚才弹得有多好！我已经等不及要见她了！”
  宫治脚下的步子顿了顿，随即也加速朝大厅走去。
  不断有选手从后台谈笑着鱼贯而出，北信介手中的捧花却始终没送出去。
  ——直到人影散尽，他们也没能等到那抹倩影。
  第90章
  还有五分钟。
  川濑久夏被工作人员叫出了后台，站在台边候场。
  正弹着李斯特的这位选手叫近江由二，年仅十四岁，她在三年前的一次比赛上和他打过照面。
  当时他似乎以微弱的分差屈居第二，川濑久夏记得他带着泪水的眼神。
  他长高了好多啊。
  这首李斯特是出了名的不好弹，他却掌握得出神入化。
  我不喜欢弹李斯特。
  还有两分钟。
  川濑久夏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手心全是汗水，她像往胳膊上敷了两块冰块。
  阿彻从来都没说错，我的手还真是冰得吓人。
  阿彻……对了，我还想摸一摸他给的御守。
  还有一分钟。
  川濑久夏手边没有什么御守，她所有东西都在后台候场室的包里。
  心跳……它好像越来越快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腕。
  那里当然也没有手表，只剩一根格外突出的掌长肌横在眼前，看得她太阳穴一紧。
  还有……
  没有时间了。
  近江由二已经结束鞠躬站起，该川濑久夏上场了。
  她迈出一步。
  今天这双鞋子的跟有些高了，川濑久夏坐在钢琴凳前想，我好像忘记了要深呼吸。
  把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底覆上踏板，她弹响了第一串和弦。
  到了，肖邦练习曲的这节短琶音……非常好，成功地顺了过去。
  川濑久夏轻轻呼出一口气。
  周遭很安静，就像北信介说的那样，她没有观众、没有评委，亦没有噪音。
  这只是千百次练习里，最普通的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