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被他这模样吓到,忍不住问:“你还好吗?你是不是有事找景明?如……”
对方突然打断:“不用了,谢谢。”
“我……我没有时间了,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他说着,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砸在地板上,“我必须得按时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当下的错觉,祖母在那一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开来,无论如何都无法重新拼凑。
少年抹掉泪水,向祖母鞠躬:“打扰了,谢谢。”
他没有说“有机会再见”,也没有找祖母留下一个自己或对方的联系方式,只是深深地回头看了病房一眼,流着宛如血泪那样悲哀的泪水,离开了这里。
那双被痛苦浸泡的眼睛和漂亮的脸,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一面之缘,让多年后的祖母,也终于回想起当时那个狼狈的少年。
“就是这样。”祖母温声说。
而电话那头的商景明,站在灿烂的阳光中,却仿佛有一股刺骨的寒意渗透进了脊背。
他呼吸不畅,眼睛一眨不眨,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几秒后,他颤抖着挂断电话,找到助理说:“订机票,回国。”
“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安捏!(*^3^)
第77章 我的幸福
宅邸里没有开灯,裴知意把脸埋进枕头间,凌乱的发丝遮盖住视线。
商景明不在身边,裴知意总是整夜整夜地失眠。
夜盲症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世界漆黑一片。黑暗将他的心绪无限延伸,像撕开条黑漆漆的洞口,随着他每次又想起商景明而不断扩大。
裴知意疲惫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眨巴两下眼睛,小声嘀咕出一句:“好想阿景……”
轻得如同叹息的声音落下,他再次被寂静吞没。
辗转反侧太久,裴知意放弃挣扎,打开窗头的小夜灯,借着光线缓缓起身。
他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轻轻向下按压。
“咔哒———”
裴知意正欲施力向外推,一道外力就猛地袭来,门扉向外侧推去,而裴知意的手只是徒劳地搭在门把手上,并为用力。
裹挟着室外微凉的晚风和极淡的香水味,在顷刻间一并袭来。
裴知意茫然地抬起头,在还未看清的瞬间,两只宽大的手掌就迅速绕背后,将他用力拉进怀抱。
熟悉的气味在裴知意鼻腔中弥漫,他完全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后,裴知意瞳孔瞪大,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甚至怀疑起这是不是幻觉。
可是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用足了力气,甚至带着一丝轻微颤抖。
就在他恍惚之际,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廓响起,承载着最浓厚的思念,鼻音很重:“小意,我回来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巨大的震惊与排山倒海的喜悦猛地冲垮了所有防线。裴知意浑身一颤,错愕地开口:“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好半晌,裴知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还有两天吗?回来怎么也没有提前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等不及了,坐的红眼航班。”商景明声音依旧沙哑,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把脸埋下去,在裴知意颈间蹭了蹭,“如果我再不回来的话,不知道你还要瞒我多少事。”
裴知意愕然抬眸,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商景明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把灯全部打开,将两人的身形暴露在光下。
“小意。”商景明站过身,看着裴知意,眼神晦涩不明,如有滔天巨浪在翻涌。
严肃的视线如同要把空气划出一道缺口,裴知意想不通究竟还有什么隐瞒,但就在这目光之下,他仿佛也被扒光掏空放在聚光灯下探照。
下一秒,商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车祸受伤后,你去国外找过我,对不对?”
“嗡———”
白噪音在裴知意耳朵里响起,如同老旧的电视机出现雪花屏,伴随刺耳的噪音。
他在刹那间被拉回了那年的初夏,燥热、黏腻、痛苦和抹不完的泪水。
“我说了什么?回去之后你就被季青云彻底控制了吗?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来找过我。”商景明牵着裴知意的手忍不住加大力度,甚至让裴知意感受到一丝疼痛。
光笼罩下来,裴知意抬起惨白的脸,嘴唇上下翕动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他重新闭上嘴,没有再开口。
他们都在沉默中僵持,顽固不化,一个等待答案,一个心乱如麻。
这不是他们之间该追忆的过往。
就在商景明近乎哀求地喊他“小意”时,裴知意缓缓开口:“阿景。”
“回去之后,季青云切断了我与外界的所有联络,也没有可能再去国外了。”裴知意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眼睛眨得飞快,视线四处乱飘,不愿与商景明对视。
他深呼吸,继续道:“所以……后来我再也没去找过你,是因为不能再去了。”
“裴知意。”商景明的手开始颤抖,一向冷静自持的外表下也开始出现裂痕,“结局怎样已经不重要了,但当时说过的话,我必须知道。”
裴知意眼眶红了一圈,他茫然地抬眸望着对方,痛苦如同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潮湿一整个苦夏。
许久,裴知意抿着唇,发出的声音嘶哑颤抖:“你的助理向我转告……”
裴知意的声音与记忆中助理冷静到残酷的声音重叠,跨越时间线,令他恍惚不清:“你说‘我根本没有过什么爱人,下次不要再放骗子进医院’。”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知意着急忙慌地去看商景明的脸色。
商景明仍然站在那儿,只是瞳孔里再也没有任何光彩,方才出现裂痕的躯体在此刻碎了个彻底。
“阿景,你不能怪罪那时候的你自己,就算你没有失忆,我们也很难平定一切。”裴知意急得快要落泪,冲上前把商景明搂进怀里,喉头哽咽。
酸楚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划过他们的心头,然后将他们紧紧包裹。
商景明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眶在不断变热、发烫,直到他痛苦地说:“小意,我只是在怪我让你伤心。”
曾经相爱过的每个瞬间,都在命运掷下的灾难后变成一把插进胸口的刺刀,他们都被困在这局中,无解、没有退路。
被最爱的人遗忘,被迫做亡母的替身,被失忆的爱人说成骗子,手上差点沾上一条人命,几千个日思夜想过后再见商景明,却再没有爱意。
裴知意,你真的没有难过吗?
泪眼朦胧回国时抱着怎样的心情,被季青云打得浑身是伤时有多痛,在病房外等了几天,他一概不知。
商景明眨眨眼,豆大的泪珠就顺着眼眶滚落,他痛苦而麻木地想,裴知意总是比自己想象的、知道的,要更苦很多。
漫长岁月里,他们没有人是幸福的。
裴知意慌乱地伸手抹去商景明的泪水,忍着难受一遍又一遍说:“阿景,别难过……”
沾满泪水的掌心被商景明拉住,他低下头,颤抖的嘴唇吻过掌心,重新将裴知意拉入怀抱中。
他紧紧拥抱着裴知意,像害怕对方下一秒就要消失,哑声说道:“小意,以后我会永远给你幸福。”
裴知意停下仓促为商景明抹眼泪的动作,他靠在怀间一动不动,许久,才轻声回答:“你已经给我了。”
“阿景,我人生的所有幸福瞬间,都关于你。”
在裴知意的印象里,他曾经从来没有看商景明流过泪。
唯二的两次落泪,一次是那次他受重伤,另一次就是现在。
他们像两只落魄可怜的小动物舔舐伤口,紧紧相拥,躺在温暖的被褥里,听着裴知意说那段过往。
那时季青云告诉裴知意:“商景明失忆了,不会记得你,你还是老实一些,不要再动歪心思。”
可裴知意倔强不服输,他不相信眼前这个满眼利用的男人的一面之词。
他展现出惊人的锐利和倔强,跳窗逃跑被发现,关禁闭、遭到毒打。
或许还是因为他是许弦歌的儿子,又或许是因为裴知意还有利用价值,季青云最终还是松了口,让他踏上了飞往国外的飞机。
满口谎话的季青云竟然难得没有骗他,养伤之初的商景明失忆消息没有封锁,被太多有心人恶意捏造的谎言骚扰利用,整日没有安宁,已经对身边人彻底失去信任。
他在极度痛苦中拒见所有人,包括裴知意。
可裴知意又怎么会不心疼他,母亲无故自杀、家产被夺、身受重伤。
裴知意永远都不会怪商景明,在怪罪之前心疼已经占据了所有情绪。
如果商景明能够安好的话,裴知意愿意多吃些苦。
可惜他们谁都没有获得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