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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作者:柳橙之字数:3143更新时间:2026-02-25 16:08:07
  一路都没有人,明明已经快接近中午,但山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能听到鸟的叫声,在很安静的山里回响。
  空气里有很淡的青草气息,混杂着枯叶、不知名小花若有若无的味道。
  山路有些石阶没有修得格外规整,沈砚走在方亦落后半步的位置,随着方亦脚步时快时慢,偶尔遇到有崎岖的石块,沈砚不时把手虚虚放在方亦后腰,防止他不小心踩空。
  鞋子踏在地面的落叶上,发出沙沙响动。
  沈砚问方亦:“你当时来的时候,人也是这么少吗?”
  方亦体力没有那么好,走的速度变慢一些,回忆了一下,说:“也很少,不过没有今天这样少。”
  山路中间有个凉亭,顶上的瓦片有些松动,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
  方亦膝盖有些酸胀,后背也细细密密出了一些汗,所以坐在凉亭稍作休息,沈砚把矿泉水盖子拧开,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些。
  山很高,虽然已经能抬头看到道观,但还有一段距离,片刻后方亦又站起来,往上面走。
  沈砚突然开口问:“你当时是一个人来的吗?”
  方亦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沈砚突然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说“是”。
  沈砚没有再问别的,走到方亦身边,继续和他并肩往上走。
  不知道为什么,沈砚好像忽而有些沉默。
  爬山是很无聊的有氧运动,比打球无趣,比游泳伤膝盖。
  又走了几个台阶,沈砚突然停下,转身面对方亦,说:“我背你上去吧。”
  方亦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过了几秒,看沈砚的表情,发现沈砚是说真的。
  “不用。”方亦说,“我又不是走不动路,我只是心肺功能没有你那么好而已。”
  沈砚说“我知道”,不过还是仍然看着方亦。
  方亦的脸慢慢热了起来,知道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来拒绝,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最后还是趴在沈砚宽阔的肩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窝。
  这个姿势让方亦能清楚看到沈砚的侧脸,比初见时成熟,也比从前更吸引方亦的眼光。
  沈砚走路很稳,方亦闭起眼睛,感受着沈砚迈步时背部肌肉的牵动,感受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很安心。
  沈砚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踩过落叶,绕过碎石。
  方亦没有问他累不累,沈砚也没有主动说。
  等到后来,将近道观的时候,方亦突然意识到沈砚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爬上山,其实还好,没那么累。”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来。
  “也没有多么虔诚想要来这里做什么,”方亦的声音很轻,像雾气一样,“只是恰好路过,听当地居民说这里有个观,闲来无事就来一趟。”
  方亦说完,很久没有听到沈砚的回答,只有沈砚平稳的脚步声,一阶一阶,越来越接近山门。
  然后才听到沈砚低低地“嗯”了一声。
  道观门口有两个小弟子在外头玩儿,隔着十多米远看到有人来,噔噔噔跑回观里找他们师父。
  道士还是那个道士,甚至记忆力很好,还记得方亦,因为方亦是为数不多来这里的外地人。
  道观并不大,正殿供着真武大帝,殿前的香炉积着薄薄的香灰,插着几根正在燃的线香,青烟袅袅。
  方亦和沈砚捐了一些香火钱,老道士留他们在观里吃一顿午饭。
  小道士们都是好奇心最多的年纪,话也很多,吃饭叽叽喳喳的,有个不怕生的小孩儿凑在方亦旁边,黑白分明的眼珠转来转去,带着一点小炫耀,很臭屁说:“我师父算卦很准哦。”
  方亦摸了摸他的头,开玩笑说:“那让你师父算一算,你口袋里有多少块巧克力。”
  小孩儿捂紧衣兜跑了。
  后来吃完饭,站在廊下,老道士问方亦:“想要卜一卦吗?”
  方亦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沈砚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真武大帝的塑像。
  殿内的光线昏暗,塑像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沈砚的背影被门口的日光勾出明亮的轮廓。
  方亦转回来,对老道士很温声说:“知晓前路又怎么样呢?总归是知道可为或不可为,都要为之。”
  老道士把他那几个铜钱收回袖笼里,笑了一下,老家伙看起来没那么不靠谱了,还真的有几分仙风道骨,眉眼之间甚至有一点方亦形容不出的、澄明的意味。
  “那就足够了。”老道士说。
  午后日光透过树梢落在青石板上,方亦又回到正殿,在真武大帝像前拜了三拜,沈砚也一起。
  方亦已经快忘了自己那时候第一次来,跪在神像前,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能只是觉得碰一碰运气,试一试。
  总归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不过也没有很气馁。
  那时候没想到数年后,会有和沈砚一起来的机会。
  沈砚也很虔诚,起身的时候,和方亦说:“再求一个桃花符吧。”
  这是他们一开始的计划,赶这么远的路,爬这么久的山,就是为了这一件事。
  可是日光从门框斜切进来,那些光像碎金,勾勒出沈砚干净利落的脸部线条,眉骨硬挺,鼻梁笔直。
  方亦看着沈砚,突然改变了主意,说:“不用了。”
  他对着沈砚很松弛地笑了笑,说:“因为不再需要了,已经有了。”
  沈砚突然理解了方亦的意思,所以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老道士没有再给方亦送什么其他的符,临别时,老道士突然想起什么,说:“观后有一个池子,养了很多乌龟和锦鲤,我们当地有些香客年节时候过来,会去那里看一看。”
  沈砚和方亦也没有什么别的安排,权当踏青,于是也就散步过去。
  池子里的锦鲤很肥,每一条都圆墩墩的,乌龟也很懒,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池塘边有一棵树,方亦走近了,才看出那是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有些低垂的枝条几乎要探进水里,风一吹,叶尖便轻轻点一点水面,漾开细密的涟漪。
  树上系满了红绸,有的很新,有的很旧,缎面上写了一些祈福的话、许愿的话、以及许愿人的姓名。
  有人希望财源广进,有人希望阖家平安,有人希望事事顺心。
  绸布在日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在山风中飘荡。
  沈砚折返回观里,取了空白的红绸和笔。
  方亦在一条红绸上写了家人的名字,希望家人身体健康,踮着脚系到树枝上。
  方亦系完,转过身,看见沈砚正低头,在红绸上一笔一划写了方亦的名字。
  写完后,又把绸缎递给方亦。
  方亦想了一下,拿着笔,也一笔一划写了沈砚的名字。
  写得很熟练,因为写过很多遍,在心里写,在纸上写,在很久以前辗转反侧的夜里,用手指在被面上写。
  写下名字后,方亦握着柔软的绸布,问:“要许什么愿望?”
  方亦忽而玩笑说:“你说说你有什么愿望,万一都不用许愿,我就帮你实现了。”
  沈砚看着他,脸上神色却很严谨,把方亦的话当了真一样,在思考要说什么,目光落在方亦脸上,又落在红绸上那两行并排的名字上。
  方亦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好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说说,我听听。”
  过了几秒,听到沈砚开口问:“可不可以少喝一点酒?”
  方亦愣了一下,有些失笑:“你还记了这么多天呀?”
  沈砚没有笑,只是看着方亦,等待他回答。
  方亦也慢慢收敛了神情,正色一些,说:“好吧。”
  又问:“然后呢?还有其他吗?”
  沈砚说:“不要总是熬夜,可以吗?”
  方亦又说:“好。”
  沈砚眼眸垂下一些,很专注地看着方亦,过了几秒,低声问:“你以后有什么在想的,有觉得不高兴的,能不能和我说。我怕我不知道。”
  虽然很想学会,可是沈砚依旧没有习得完全猜透方亦的技能。
  方亦总是习惯自己思考问题,自己解决问题,别人只能看到他思考的结果,无法得知他思考的逻辑过程。
  那些过程里的犹豫、权衡、自我说服,他从来不拿出来与人分享,能够自己承受的,悉数由自己承受,到某一天忍受不了的时候,就变成当断则断的离开。
  他和沈砚之间,有些问题,也许也是来源于说得太少。
  日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方亦脸上落下细碎流动的光影,方亦喉结动了动,说:“好。”
  沈砚也不再开口说什么了。
  方亦觉得,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写在红绸上的愿望了,因为已经拥有很多,想要拥有的已经在身边,所以准备将那条只写了他和沈砚名字、没有写其他什么东西的红绸,挂到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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