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小姐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又放下。
“但五年前,你扰乱了他的秩序。在那样复杂的精神力对战中,他竟冒险分出一股精神力专门保护你。你可知道,那三个区域的沦陷,不是因为战术失误,而是因为同一个世界,他的两股精神力互相牵制,以至于没有足够的心力控制整个战场。”
“这才是他被军部停职五年调查的根本原因。”
温莎小姐俯身,按住卡座的茶几,保养得极其精致的指尖扣在玻璃镜面上。
“或许你说得对,联邦的未来,不需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结合来维系,但联邦的将来,兰洛斯特不能缺席。而你,将是他最大的负累。”
亚瑟的鼻尖开始发酸。
他想起小世界里所有的偏纵,那些明明可以弃他不顾却总是为他破例的柔软时刻;想起重逢以来,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和永远克制到近乎冷淡的态度。
他从来不知道,背后兰洛斯特需要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
“亚瑟弟弟,”瑞秋的声音很轻,“以前他是一个绝对理智的军队首脑。而现在,他为了你和所谓爱情,正在孳生不该有的软肋和破绽。”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略带歉疚的惋惜。
“以后,你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污点。”
“而没有任何感情的我,不会。”
亚瑟沉默了许久。
休息区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昳丽的脸衬得莫名多了几分忧伤。他低着头,看着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就在女人自以为成功说服他的时候,他缓缓松开手,抬起头。
微微泛红的眼睛里,闪着瑞秋全然不懂的光。
“温莎小姐。”他的嗓音微哑,“谢谢你,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同时,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没有软肋的,是ai。”
“而兰洛斯特,是一个人。”
“任何意义上的,人。”
瑞秋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您喜欢的是一个绝对理智的存在,或许您可以考虑为自己定制一个完美的算法爱人,”亚瑟的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有笑意,“我虽然不是联邦的顶级学府出身,但兰度人的精神力研究,可能比联邦科学院那些老古董略略领先一些。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咨询服务。”
温莎小姐愣住了。
这是她出场以来,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亚瑟礼貌起身,垂眸看着她,“至于元帅,软肋也好,破绽也罢,这都是他该权衡的事。会怎么选择,也是他的自由。”
他顿了顿。
“就像您来这里见我,对我说这些冒昧的话,也是您的自由。”
温莎小姐脸色沉了下来。
亚瑟无所谓地笑笑,那笑容很淡,却似乎有一种叫人无法轻视的力量。
“我虽然不赞同,但无条件尊重。告辞。”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休息区门口。
温莎小姐坐在原地,看着那杯一口未动的花茶,很久很久。
花瓣已经完全沉到杯底,安安静静地躺着,还没开始,就无声谢幕。
“有意思。”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对面那杯已经凉透的花茶,“那就祝福你,小弟弟。”
军部议事处的门打开时,兰洛斯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意料之中的刁难,而是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批文。
“元帅,您的结婚申请,”议事处的文员双手递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虽然军部没有通过,但……结婚证证,咳咳咳执政官先给您发了。”
兰洛斯特接过证书,迅速扫过内页。
水印清晰,编号完整,连钢印的凹凸感都无可挑剔。
但这与预想的场景,差异实在太大。
他抬头,看向议事处深处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温莎执政官刚刚离开,大人让我转告您,”文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需要将女儿的婚姻当做政治交换的筹码。他还说……”
文员犹豫了一下。
“他还说,结婚证他给您开了绿灯,不需要军部首肯,但作为交换,也请您好好对付那些个……咳咳咳……老家伙,否则他让你怎么拿的结婚证,就怎么拿离婚证。”
兰洛斯特沉默了一瞬。
将两张证书,放进贴身口袋里。
“替我谢谢温莎执政官。”
他转身走出议事处,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空港的休息区里,瑞秋·温莎还坐在原处,茶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续杯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往来穿梭的飞行器,看着空港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听到脚步声,她意料之中地站起身,微微颔首。
“元帅。”
兰洛斯特在她对面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张端庄的脸上没有沮丧不甘,只有一种得体的宁静。
“温莎小姐,你输了。”
“是的。”瑞秋笑了笑,“您的爱人比我想象的有趣,是他成功说服了我。”
兰洛斯特没有接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谢了,告辞。”
他转身,向着停泊区走去。身后,瑞秋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笑意。
“元帅,下次别再用自毁的方式保护人了。您那位小爱人,心理远比您以为的要强大得多。”
兰洛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随即他步履轻快地继续往回走,嘴角却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而亚瑟正窝在星舰的沙发上生着闷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那个女人的试探?气兰洛斯特什么都不告诉他?还是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通讯器响了一下,是艾伦隔着时差迟来的回信。
「到了?」
他回:「嗯。」
「一切都还顺利吗?多久能回来?」
亚瑟的凝滞好一会儿,最后发出一行字:「哥,我可能要结婚了。」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亚瑟以为他又在跳脚生气,通讯器才震动了一下。
「知道了。放宽心,你要是真不小心把他吃了,大不了哥哥给你售后。」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个哥哥对弟弟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纵容。
亚瑟盯着那行字,笑着笑着,突然哭了。
原来哥哥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要做什么。甚至还没等他抗争,就自行为他放了水。
他正要回复,舱门突然打开,兰洛斯特站在门口。
亚瑟下意识侧过身,掩饰着红通通的双眼,又觉得自己这举动蠢得要命。
“回来了?”他擦了擦眼角,故作镇定。
兰洛斯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怎么了?”男人神色温柔,带着一点怕吓到某种小动物的小心翼翼。
小时候被这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亚瑟躲着不让他碰,声音里还带着些鼻音,“你是不是只会演哥哥,换个身份就不行了?”
男人最不能听的就是不行。
元帅也不例外。
他瞬间收敛起育儿模式,眼底的温柔被某种危险的东西取代。
“我果然还是对你太仁慈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沙发里的人。一只手扣住亚瑟的腰身,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军装风纪扣,眼神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
亚瑟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却抵上沙发,退无可退。
“你、你要干嘛?”
“干,你。”
亚瑟被这两个字砸得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欺身而上,像镇压一只不听话的猫,轻而易举地将他制住。他发出斯哈斯哈的警告,没有任何震慑作用,反倒引来更凶恶的欺负,最后只得气鼓鼓地搂着那人的脖子,耍赖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禽兽。”
“嗯。”
“不要脸。”
“嗯。”
“老流氓。”
兰洛斯特咬住他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还有呢?”
想了半天,词穷。
亚瑟气愤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留下一枚绯色的牙印。
兰洛斯特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着,让亚瑟也跟着颤了颤。
沙发上胡闹了一通,他又被放倒在床上,柔软的床铺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兰洛斯特身上的雪松气息混在一起,让他莫名地安心。
“闭上眼睛。”兰洛斯特说。
亚瑟摇头。
“那看着我。”
亚瑟抬起头,对上那双灰眸。
那双眼睛里有星光,有月色,有他看过无数次却永远看不够的温柔。
“亚瑟。”兰洛斯特低低唤着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