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后谢桢月离开店里的时候,还是带走了那件风衣和围巾。
再晚些的时候,谢桢月路过了一家专门兜售明信片的小店。
店铺不大,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纪念品,人走进去之后难免有些许拘束,
老板是个带着老花眼镜的银发老奶奶,这会儿正坐在柜台后面针毛衣,听到有客人进门的声音,也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并没有其它动作。
还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像老板孙女的年轻人过来客气地问了句:“您是来旅游的吗先生?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谢桢月随手取下一张明信片,说:“我想先看一看。”
“可以的先生。”女孩打量着眼前的东方人,猜测他大概率是个因工作来出差的年轻人,“您可以买一个送给家人。”
谢桢月不知道是处于什么想法,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逼仄小店里,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脱口而出道:“我是孤儿。”
女孩一愣,然后连忙说:“我很抱歉……但您也可以考虑送给自己的爱人。”
闻言,谢桢月把手里的明信片放了回去:“我也没有爱人了。”
“……”
女孩实在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明显有些无措:“哦,哦……这样啊。”
谢桢月笑了下,没有回答。
他在店里看了一会,然后问了女孩一个问题:“你这个明信片,能寄到多远的地方?”
女孩心想这个年轻人终于说了个自己能接上的话题:“多远都可以的,先生。只要是知道地址的地方都能寄。”
谢桢月望着琳琅满目的货架,用中文说了一句:“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他声音轻,不像说话,倒像是念了一段冗长的诗句。
女孩没有听懂:“先生,您说什么?”
谢桢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这几个是什么价格?”
那天晚上谢桢月像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游客一样,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回到了居住的酒店。
但丢下那些东西后,谢桢月又踩着夜晚清凉的露水,重新出门买了一包烟。
结果就这片刻的功夫,推开便利店大门的时候,外面就开始飘起了冷冽的毛毛细雨。
伦敦人大概是没有打伞的习惯,面对突然落下的雨滴,街上的行人仿佛早就习以为常,脚步不带半点迟疑地继续前行,好似无事发生。
谢桢月入乡随俗地走进雨里,然后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用崭新的打火机去点燃烟草。
但他动作太生疏了,风里掺着细雨,把打火机的火苗吹得摇晃,连着试了几次,才终于点着。
吸到第一口烟的瞬间,谢桢月就被呛得直咳嗽。
太苦了,又苦又辣。
苦得他想干呕,辣得他眼眶涩然。
街角有两三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朝过往的人充满挑衅地吹口哨。
谢桢月只当没有听见,冷漠地咬着烟路过他们。
那支燃到一半的黑色细烟最后被谢桢月捻灭在指间,扔进了垃圾箱。
雨依旧不大不小地下着,被风吹得飘起来,斜斜地让人分不清方向。
只是如果抬头看,就又会发现它们的形状走向被路灯的光照得无所遁形,一清二楚。
缓缓爬上来的月亮昏昏地发黄,不像月亮了,倒像是一团化开的黄金糕。
谢桢月脑海里突然闪过明信片店里小女孩的话。
于是他望着月亮,不由自主地去想:周明珣,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
他又想,知道地址的人,多远都能把礼物送到。
那不知道地址的人该怎么办?
谢桢月带着这个问题回到了酒店的房间。
明信片还散落着放在窗前的桌上,钢笔压在上面,露出底下空白一片。
谢桢月坐在桌前拿起笔,下笔前却又抬头看了眼窗外朦胧得快只剩下光晕的月亮。
他忽然明白过来,在很多年前有人给出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提笔,落下。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注1)
如果能把月亮剪下来当成邮票,那么不管那个人身处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一定能把东西寄到对方的身边。
谢桢月写完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突然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一点东西。
或许眼泪也跟着那点东西一起,让周明珣带走了。
那大概是一根肋骨。
“……小树……”
“小树?”
“小树!”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铺着柔软毛毯的地板上。
他顺着声音转过头,看到坐在旁边低头喊自己的周明珣。
见他醒了,周明珣笑着说:“你现在弹琴已经有给自己催眠的效果了吗?怎么弹着弹着就睡着了?”
谢桢月想说自己没有在练琴,睡着前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的,怎么又会跑到地板上来?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这具身体张开嘴巴。
他感觉到“自己”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说:“上午临时调课,没能补到觉。”
“怎么不和我说?”周明珣不笑了,伸手去扶谢桢月坐起来,“你刚刚一来就应该直接睡觉的。”
谢桢月伸手去抱他:“两天没见你了,怎么能一见面就睡着?”
周明珣任他揽着自己的腰,想了想,问道:“真的还要继续去做这些兼职吗?真的太辛苦了,小树。”
谢桢月听到这话后倒是笑了一声,说:“我不去做兼职怎么办?你养我吗?”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养你啊。”
谢桢月却笑着摇摇头,重新抱住了周明珣:“不要你养。”
“那你要什么?”
“要你啊。”
周明珣也笑,他揉揉谢桢月的头,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累。”
“没事的,今天只是特殊情况。”谢桢月还是固执自己的想法,“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然后又说:“还有,你不要老是送我东西。”
周明珣无奈道:“送了你也不用,全堆在房间里了。”
不说还好,周明珣一说,谢桢月就又感到一阵苦恼:“你还说呢?那些东西都太贵了,不适合我。”
周明珣显然有些不服,但还没来得及反驳谢桢月的说法,就又听到他说:“你见过哪个拿助学金的人用那些东西的?”
周明珣眉头一拧:“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然后把头枕在谢桢月的锁骨上,喟叹道:“啊好烦,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像把这些事情都丢到一边什么都不管了,不如我们直接私奔好了。”
谢桢月失笑道:“私奔?”
“对,私奔。”
周明珣抬起头,心情好像很好,靛青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桢月:“就我们两个人,去哪都行。”
谢桢月笑出声,喊了声:“小珣啊……”
那一声轻飘飘的,像一朵温柔的云,把谢桢月驮起来,以一种俯视的角度去看房间里的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谢桢月觉得自己飘得很高,强烈的失重感让眼前黑了片刻。
再挣开眼睛时,面前的周明珣好像和刚刚有一点不一样,眉目间隐约有些愁容。
他正看着自己,问出了回忆里的那句话:“谢桢月,我们私奔好不好?”
十九岁的谢桢月听到这句话后选择一笑了之。
可是二十八岁的谢桢月,近乎迫不及待地说了声:“好。”
他看着面前有些惊讶的周明珣,说:“小珣,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可以。”
可周明珣有些难过地笑起来,伸手去擦谢桢月的脸颊。
他说:“小树,别哭。”
窗外雨声潇潇,风声簌簌。
伦敦城依旧藏在一片浓浓的雾气里。
谢桢月在真实的黑夜里睁开眼睛,一伸手,摸到自己湿漉漉的眼睛。
他又流得出眼泪了。
第77章 月亮邮票(下)
周明珣的睡眠质量向来要偏浅一些,容易被声响惊动。
他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带着温暖体温的躯体靠了上来。
周明珣闭着眼睛转过身,近乎本能地抬手把身上的被子支起一个角度,好让旁边的人能更顺利地挪过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告一段落,被窝里的温度随着紧紧挨着的两个人默默升高了一点,伴随着窗外尚未停歇的雨声,更加催人入睡。
于是周明珣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缓慢,直到在准备入睡的前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肩上传来一阵潮湿的触感。
周明珣醒了。
他睁开眼睛,摸黑着伸手去找谢桢月的脸庞,然后不出意料地摸到了一手湿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