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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康塞日记字数:3166更新时间:2026-04-25 15:49:05
  厨房门的门帘被掀开,有个高大的身影低头进了屋。庄藤扭头看了一眼,平静地转回来,往灶洞里塞了一根柴。
  斯明骅慢慢放下门帘,放轻脚步往庄藤的方向走。
  庄藤的爸妈都在隔壁有液化气灶的那个厨房忙活,这间貌似杂物间的灶房里只有庄藤一个人,庄藤不乐意见他,他该少凑上来惹庄藤嫌的,可他忍不住。
  他搬了个小凳子,提到庄藤身边学庄藤一样坐下。凳子太矮,他几乎是蹲着,两条腿憋屈地缩到了胸前。真不好受,但他没敢抱怨,也没敢动弹,怕庄藤要骂他少爷病,要他滚。
  静静地坐了半晌,庄藤都没有赶他走,斯明骅的提心吊胆逐渐消失,有种回到从前庄藤还没有不要他的时候。
  那时候庄藤对他很温柔,经常允许他躺在怀里睡觉,抱着他,用手指抚摸他的额头,偶尔低头亲吻他,几乎像一个母亲在宠爱自己的孩子。
  这种貌似和平的错觉让斯明骅心里很安宁,很满足,看着眼前无规律闪烁的火苗,简直温暖得有些昏昏欲睡。
  庄藤拿铁钳拨了一下柴,突然开口:“困了就去找张床睡觉,等下一头栽到灶里,没有人抬得动你。”
  斯明骅陡然清醒了,他没想到自己刚才还真的差点睡着了。
  他清清嗓子,说:“我不困。”
  庄藤扭头看了他一眼,说:“在乡里睡不踏实吧?”
  斯明骅揣度着他话里的意思,不大像嘲讽,反而有点关心的意味,但他不敢这么想,慢慢答:“挺踏实的,乡里空气清新,菜也新鲜。”
  庄藤说:“这种小事都要撒谎,和我说句真话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很难?”
  斯明骅脑子一嗡,顿了顿,苦笑道:“是没睡好。你要我怎么说?我要说我一夜没睡,你是不是又得骂我娇生惯养。”
  “为什么睡不着?”
  斯明骅不敢再骗他:“青蛙叫,虫叫,很吵,半夜还有虫咬我,特别痒。”
  庄藤扭头看了他一眼,斯明骅曾是那样倨傲不驯,即使是在哄人,也总是带着种纡尊降贵的意味,现在却老实巴交地蜷在一个土灶旁边,茫然地忍耐着乡下的种种不便。
  看上去确实挺可怜的,庄藤心里对他却没什么同情,又不是他强迫斯明骅非来这里受罪,他倒是想让斯明骅走,谁叫人家自己不乐意。或许是心里带着怨气,看斯明骅这副可怜样,庄藤反而不由得想笑。
  他现在是完全不给斯明骅面子的,于是也真的笑了,说:“娇气。”
  又挨骂了,按理说该惶恐的,可庄藤在火光摇曳下这不经意的粲然一笑太动人,斯明骅看得目眩神迷,居然也跟着傻傻地笑了。
  大概是察觉到氛围不对劲,庄藤立马收起了笑容,别开眼不再看他。
  斯明骅却不舍得错过这一刻,他凝视着庄藤紧抿着的唇,几乎想伸手过去触摸庄藤的面颊,但不敢。
  他环顾一圈,没话找话:“这个厨房也需要重新装修,至少要买个集成灶回来。”
  庄藤悄悄瞥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觉得人类到目前为止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
  “电?”
  “那你又知不知道最初人类是怎么发电的?”
  斯明骅笑了。
  庄藤说:“就是最原始的烧柴火。”
  绕一圈就为了损他一句,斯明骅无奈地解释:“我不是嫌弃烧火煮饭,只是觉得太危险。”
  庄藤起身揭开砂锅,鸡汤的蒸汽徐徐上升,空气里顿时弥漫一股香气。他朝斯明骅说:“但是很香。”
  确实很香,斯明骅立马附和,但还是说:“偶尔这么做一次还行,不过厨房还是要装的。”
  庄藤不置可否,叫他把路让开,是个要出去的意思。
  自己刚来,庄藤就要走,斯明骅有些失望,但还是站了起来。
  庄藤越过他往屋外走了,斯明骅盯着火苗发了几秒钟呆,索性无所事事,拿起铁钳,学着庄藤的动作,夹了根木柴往灶洞里送。
  他是有心要帮忙,谁知道添了两三回柴,火没见大,反而小了。
  他在心里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随即拿着铁钳在里面拨来拨去地开始进行补救。
  庄藤进门看到的就是冒着黑烟的灶洞,和佝偻着身体边咳嗽边把柴往灶膛里塞的斯明骅。
  换从前,斯明骅大概进都不会进这种粗陋甚至有些脏的灶房,即使捏着鼻子进来,也要不断抱怨,就像他从前进庄藤的宿舍挑三拣四一样。
  庄藤远远看他笨拙地使用铁钳,隐隐约约发现斯明骅似乎是有些变了,从前他习惯俯视,现在至少学会了蹲下身子。
  只是他变好变坏,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庄藤叹了口气,走过去轻声说:“塞太多柴空气进不去,把那根大柴拿出来。”
  斯明骅扭头惊讶地望着他,手忙脚乱地听他指挥。
  经过斯明骅一通操作,原本持续稳定燃烧的火成功地熄灭了,他有些傻眼,攥着铁钳,尴尬得几乎不敢看庄藤。
  庄藤倒也没说什么,从他手里拿过铁钳,蹲下来重新摆了一下柴火的位置,又从旁边拿了个手臂长的竹筒,一头对着灶洞,一头靠在嘴边,持续地吹了几口气,火重新燃了起来。
  斯明骅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态显得有些挫败:“庄藤,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恨我。我太自负了,连生火这么普通的事情都做不好,却大言不惭地说你的工作普通。”
  庄藤惊讶于他的自省。斯明骅这段时间追着他道歉,甜言蜜语倒是一大筐,可没几句是他爱听的,仔细琢磨起来,比起认错,更像是挑衅。在乡下吃了两天苦头,认识倒是诚恳不少。
  庄藤并不为这个就放下对斯明骅的戒备,但斯明骅这么说了,他确实觉得拥堵的心里舒服不少,他的弱点一向这么明显,被理解远比被关心更让他动容。
  他用手肘推了推斯明骅,让他坐到里面去,斯明骅听话地把位置空出来,他落座斯明骅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炉甘石和一包干净的棉签。
  斯明骅看着那瓶粉色的不认识的液体没做声,庄藤把瓶盖扭开,棉签蘸了药,说:“哪里被咬了,给我看看。”
  原来庄藤刚才是去给他找药。像是冰冻的伤口被热水泼了,斯明骅心口一阵绞痛,不全是感动,还有种无法发泄的委屈。
  不是不要他了?凭什么还对他这么好?他到底要拿庄藤怎么办才好?
  他垂着眼皮慢慢把衣袖拉上去,结实的手臂上好几个鲜红的虫咬痕迹。庄藤仔细地给他涂了,说:“还有呢?”
  斯明骅又把另一只手露出来。
  两只手都涂了药,皮肤确实舒服许多,可斯明骅内心深处涌出的那股麻痒却似乎还是没有得到缓解。庄藤抽手回去的瞬间,他下意识抓住了庄藤的手,被庄藤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中饭很丰盛,庄藤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为了这么个大财主,他爸妈是拿出了看家本领。他负责分发餐具,从消毒橱柜里拿了四个饭碗,还拿了一个食堂专用的分格餐盘。
  沈女士注意到了,说:“怎么拿这个盘子?”虽然不是正式宴请,但怎么样也该拿个正经的饭碗。
  庄藤解释:“斯老板是外籍,习惯分餐。”
  虽然斯明骅连他的剩饭都吃,但这人实则洁癖严重,就是有公筷,也不太愿意跟别人吃同一盘菜。在外头的饭局或者聚餐,斯明骅通常更愿意选择西餐,并不是西餐好吃,是西餐自然而然的就是分餐制,不需要他费心盯着菜干不干净,有没有被别人的筷子夹过。
  沈女士恍然大悟,小声说:“我都没注意问他吃饭的习惯,幸好我儿子细心。”
  庄藤想了想斯明骅的饭量,给他添了饭,又给他把能吃的菜夹好,等摆好碗筷,去外头把斯明骅和小张叫来吃饭。
  斯明骅落座时有点惊讶,因为上次用这种餐具还是小学时。但他也没说什么,服从了安排,默默把餐盘拖到面前。没人告诉他这是谁给他准备的,但他就是知道是庄藤。除了庄藤,谁也不能这么润物无声地对他好。
  一顿饭宾主尽欢,庄藤受庄老师指使去送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外头天色不太明朗,阴阴地下着雨,庄藤撑着伞送他们走到校门外的公路上,空气很冷,呼吸之间,鼻腔里全是草木被雨水激发后的淡淡草本香气。
  小张默默地去倒车,斯明骅站定在庄藤面前,伞檐下的面色显得有些沉寂:“我下午就要走。”
  庄藤有些惊讶,表面上还算淡定,点点头,说:“一路顺风。”
  斯明骅盯着庄藤乌黑的头发和粉白的面颊微笑了一下:“你盼我走盼很久了吧。”
  庄藤如实回答:“是啊。”
  斯明骅离开,他就不必防备斯明骅的下一步举动,不必为斯明骅语焉不详的话语心情辗转起伏,他觉得无比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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