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发觉自己好像找不到任何一种语言来形容他。
所有人都说他马上就要出人头地大放异彩的时候,被迫放弃最引以为傲的天赋,转进理科班,用尽力气追赶自己早已经落下大半的课程,学了四年不喜欢的专业,做了那么久不喜欢的工作,到头来,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另一个人没有去学想要学的东西。
“你……我……”钟临夏低下头,鞋跟在地上搓啊搓,“学音乐很费钱的,我知道。”
“你知道,”钟野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很无奈地继续说,“那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东西是比钱更珍贵的?你的耳朵,你的梦想,你的小时候手伸得比天高的时候,有想过今天你把它放得这么低吗?”
于是钟临夏脑海中立刻不受控制地出现察哈尔路连天的梧桐树,小时候他坐在钟野的单车后座,伸手把梧桐枝干当作钢琴弹。
原来钟野都知道。
很多事都在这一刻变得分外明了,钟野为什么说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为什么这么不想让他放弃,难道这么多年深夜梦回,还是会后悔当年打掉他的手吗?
钟临夏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本来想说耳朵坏了怎么学音乐,想说我不念书很多年了,不知道能不能学好了,很多很多想说的话,都在恍然大悟的这一刻,被堵回了哽咽的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被人圈进了一个又大又暖的怀抱。
“谢谢你。”钟野在他耳边说。
走出医院的时候,钟临夏悄悄回头,在心里拜了拜,说真的不要再来了。
不知道上天有没有听到他的祷告,有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但钟临夏只是走了几步,就又在心里拜了拜:“对了,更别让我哥来。”
钟野看着钟临夏莫名其妙地走一步停两步,不知道在做什么仪式,于是干脆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把那只很小很软的手包在手心里。
这些年钟野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举动,可这一次,钟临夏却轻轻挣扎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把自己的手掌和钟野的手牢牢地,十指相扣起来。
钟野垂眸看向两只紧紧相扣的手,又抬眼看向落后他一步的钟临夏。
“啊……”钟临夏忽然被他看得很紧张,“可以这样吗?”
钟野笑了一下,点头,“嗯。”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停车场。
钟临夏眼看着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锈钢一样的钥匙,轻触一下,不远处的的一辆黑色轿车前灯闪了闪。
“我靠……”
“嘶,谁教你说脏话的。”钟野皱着眉看向钟临夏。
“不是,我是,不是,你什么时候换的车?”
钟临夏本来还在努力为自己辩解,后来想想,明明是钟野偷偷摸摸换车不告诉他。
他朝着刚才亮灯的那个轿车跑过去,结果只是远远看到就已经傻了眼——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车。
低趴宽体,黑亮车漆,无窗溜背,曲面车身……
虽然他不怎么懂车,但这车一看就与市面上的大多数车型大相径庭,就算是在停车场众多车型中,也能脱颖而出。
钟临夏回过头,对着手插口袋,徐徐走来的钟野诚恳发问:“这是什么车?”
“黑武士。”钟野帮他拉开副驾驶门,很漫不经心地说。
“多少钱啊?”
“免费送的。”
钟野言毕就帮他顺手关上了副驾驶的车门,留钟临夏一个人在车里纳闷,现在到底什么地方搞活动会送汽车。
他住院这些天,可以说是在报复性玩手机,据他在网络上抽奖的经验来看,他抽到过最大的奖就是外卖软件的25块钱免单券,没想到钟野手气好成这样,估计是把人头奖抽回来了。
钟野拉开车门刚坐在驾驶位上,右手就被人拽走,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他看着钟临夏做出一系列诡异动作,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你干嘛?”
“沾沾喜气。”
“?”
“我也想抽到大奖。”钟临夏陶醉地捧着钟野的手。
“那你还是放开我吧,”钟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车是我参与设计了,所以我有一辆。”
“?”这次轮到钟临夏扣问号了。
他只知道钟野在机械厂工作,哪里想得到他的工作内容竟然这样高大上,这样活生生一辆车,里面竟然还有钟野的手笔。
钟野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又贴心地帮他合上掉下来的下巴,凑过去在他唇上贴了贴。
“没想到吧,你哥我就是如此干一行行一行行行行。”
虽然钟临夏后来才知道,钟野说的参与设计只是内部零件的其中一部分代工,不过的确有一部分的设计是由钟野完成的。
但他对钟野大学读错专业的遗憾总归又少了一份,他甚至觉得,钟野如果是继续在机械设计方向深耕,说不定他家能有一车库的新车。
钟临夏趴在车窗上,任凭带着热气的秋风吹过他的脸颊,头顶白云片片,延绵至视线所不能至的蓝天之外。
时光仿佛穿风而过,六年的一切都像场梦,好的坏的,此刻梦醒,一如当年。
钟野余光瞥见他探头出去,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跟小狗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钟野总是觉得如果人也能长出尾巴,钟临夏的尾巴一定是摇得最欢的那个。
路过梧桐树荫路,驶过长江大桥,钟野左手转了一圈方向盘,车开进一个很气派的大门。
几秒后,钟临夏视线猝不及防陷入一片黑暗,再几秒后,钟野打开远光灯,视线复明。
他不知道别人对此会不会觉得新奇,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真正住进带车库的房子,第一次体会到坐着车进入地下车库的感觉。
更让他觉得惊喜和不可思议的是,从地下车库的电梯上去,竟然能直达家里的大门——
二十三层,电梯门开的那一刻钟野看向他,像六年前他停在饮马巷巷口昏黄灯光里对自己说的那样,对他说,“小夏,到家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刻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捧着一堆破烂,就换到了很珍贵的宝物,但他不知道,在他的对面,早早就有人捧着自己所有人珍贵的东西,等着他用破烂来换。
钟野把他的手卷进自己的手掌,又想了想,改为十指相扣,牵着他的手,在智能门锁上按下六位密码。
临江的平层不大,不到九十平,但这真如钟野所说,空调地暖一应俱全,钟临夏一点点走,一点点看,还看到了永远不会没有热水的燃气热水器,和只有在网上才见过的智能马桶。
钟临夏从玄关就开始惊叹,叹落地窗边的客厅,叹有实木吧台的餐厅,叹有两米二大床的卧室,叹浴缸叹淋浴间,走到哪都像是第一次见,惊喜地感叹好久。
钟野一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走完每一处,眼里只有笑意。
直到转完一圈回来,钟临夏指着餐桌上热水壶把手上的一个小按钮,问他,“这是后加上去的吗?为什么好多地方都有这个?”
钟野顺着他的手看去,是一个红色的小圆按钮。
“这是报警器,”钟野拉着钟临夏的手贴在水壶外壁,水壶就开始动静很大地震动,“水开了会震动报警,很多地方都装了这个震动报警器。你不戴助听器的时候,如果碰到这个按钮震动就不要再动了,记住了吗?”
钟临夏完全呆住了。
他记得这一路,不过八十多平的房子,钟野至少装了八十个报警器,除了震动的还有联网报警的,零零碎碎几乎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有报警器。
不管钟临夏在家戴不戴助听器,都能保证他不会有一点受伤的可能。
钟临夏低着头,手里反复触摸着那个红色的按钮,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会笑一会哭,直到很久后他才转过头,红着眼睛,给了钟野一个大大的拥抱。
“高兴么?”钟野低下头问他,两个人的距离此刻不过一指,呼吸声都被放大了很多。
“高兴。”钟临夏如实回答。
“那你怎么报答我?”钟野蹭了蹭他鼻尖。
第91章 捆……绑……
“……”
钟临夏一下子变得哑口无言,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偃旗息鼓地瘪了下去。
是啊,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种种全都是钟野给他的,而他呢,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又是什么?
钟临夏低下头,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试图找到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摸摸自己的裤兜,空的,只有一部手机,钟野买的。
空荡荡的双手,手腕处系着一条细细的钻石手链,唉,也是钟野买的。
身上还有什么,只剩一身的衣服,也都是钟野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