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真心想藏,又何必陪我走一遭。”颜回雪如此说。
马车上那一段路,若是不愿暴露,又何必亲自驾车将他送到城外还多加牵扯;无非是不愿只见一面,这才明目张胆地找到军营里来。旁人瞧见这样的阵仗,哪还敢如此攀附关系,也就宴平秋这人自认在皇帝跟前有几分特殊之处。
听皇帝这样说,宴平秋先是一愣,而后笑道:“原来那么早便叫你给识破,亏得我还自认演得真切,不露半分破绽。”
或许早在皇帝言谈上他就该察觉到自己已然暴露,毕竟能叫皇帝如此不客气地与人说话,实在实属罕见,除了他,皇帝还真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失利过。
反正遮掩已是不必要的,宴平秋干脆将面具甩到一边,而后大快朵颐起来。
见人冷菜冷饭也吃得颇有滋味,颜回雪也懒得再提叫人端下去热一热的话,也许是存着几分不大不小的报复,他这才故意剩这一桌冷食叫人收尾。
待人吃饱后,颜回雪就又见他将面具叩上。
察觉到皇帝探究的目光,宴平秋低声道:“人多眼杂,若是叫人察觉我已起死回生,怕是又要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道理颜回雪自是明白,他目光不便变,道:“你这样的打扮,倒也不见得有多低调。”
这样另类的面具,一路上不知该引得多少人探究,更何况这人还与皇帝颇有交情。
闻言,宴平秋只是笑了笑,“大家不过是好奇罢了,毕竟陛下虽远在京中,但断袖之名却广为流传,一时间亲眼瞧见,可不得好奇一下。”
颜回雪不答,目光却已然移开,不愿在看他。
近两年关于他的风月传闻比之从前更甚,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光是他身边两位年轻的官员,如沈容之、温守正这般的,就常有为争夺他宠爱大打出手的秘闻。这样子虚乌有的事儿,却最为人津津乐道,比起皇帝的丰功伟绩,他们也似乎更乐意讨论一些刺激一点的。
果然如宴平秋所说,进门收拾残羹的士兵只是待了片刻,便止不住地朝对方投去探究的目光。若非碍于皇帝威严,只怕他还得再分些注意给皇帝。
待人半是不舍的离开,宴平秋这才笑出声道:“就一个进门的功夫,他就悄悄看了我不下五次。”
闻言,颜回雪就要显得平静许多。那小兵自认做得隐晦,却不知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中,就连离开时那几欲回头的动作都叫 人看的得一清二楚。
“军纪森严,却也有这样不守规矩的,是该再提点郑伯渊几句了。”
从被揭发到现在,皇帝的态度都可谓缓和平静,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无对当初不告而别的愤怒,反而更像是两人只分开了一个 平常的夜,次日天明便又再度见上了。就连这谈起这些军中之事,也如从前闲谈一般,轻易便脱口而出,没有丝毫嫌隙。
这样的现状对宴平秋而言本该感到庆幸,可他却还是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到底不敢掉以轻心。
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人许多。
宴平秋最终留在了军营中,以军师的身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军师与皇帝关系不一般,于是当天夜里,郑伯渊便先一步找上了皇帝。
“陛下,不如就安排燕公子在城中住下。闲杂人等留在军中实在有所不妥。”
郑伯渊话语刚落,原本室内仅有皇帝同他,突然帐后就传来动静,下一秒宴平秋就出现在人眼前,而后身形懒散地依靠在皇帝身边。任谁来看,这人身份都是不简单的,原本对皇帝一片赤诚的郑伯渊,在看见这一幕时,一直以来坚定的心就被敲了个粉碎。
他原本是为了军营里的那些传闻,这才出面规劝皇帝。
依着那些捕风捉影的话,郑伯渊自是不相信皇帝会如此糊涂,可眼前一幕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郑伯渊彻底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倒是宴平秋仗着自己带着面具,脸不红心不跳地对郑将军道:“不行啊郑将军,我离了陛下就坐立难安,睡不着觉。”
郑伯渊:“……”
这对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并对京城勋贵的特殊爱好一无所知的正直男人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看着郑伯渊面上险些维持不住的表情,皇帝终于开了口,“不必理会他,他嘴里一贯没个正形。”
听皇帝出面维护,原本还持有怀疑的郑伯渊竟有种彻底坐实传闻的实感。
“军中传闻罢了,当夜敌军突袭营帐,是他救了朕。”
见皇帝解释,几度维持不住表情的郑伯渊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皇帝身边身形懒散的男子,虽紧挨着皇帝站,两人间确实没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倒更像是他多想了一般。
“原来如此。”
郑将军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情也跟着放松许多。
宴平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突然生出坏心,嘴角上扬着,手不经意地挑起皇帝披散在肩头的一缕墨发,而后在指尖缠绕玩弄。
郑伯渊自是看见他这故意为之的动作,原本松懈的神情再度僵住。
好在皇帝大发慈悲地解救他,转头地身边不规矩的这人道:“回你自己的营帐去。”
如今这样的身份,又是大敌当前的境地,皇帝自然不可能将他留在自己营帐内,以免手底下的人觉得他只是个贪图享乐的昏聩君主。
宴平秋闻言不也敢再胡闹,低声应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余下皇帝同郑将军两人对上,竟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皇帝先一步开口道:“他为人轻狂,又一贯地目中无人,虽是个能气死人的家伙,却并非草包一个。他身份不详。若要他混入敌军内部,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颜回雪这个想法,从宴平秋暴露身份开始就已经萌芽。
一个‘已死’之人,身份早已在自己的操纵下涂抹干净,若是以他为细作,打入敌军内部,或许对我军胜算更大。
见皇帝并非被儿女私情困住,反倒有这样的深谋远虑,郑伯渊忽而一阵惭愧,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皇帝问:“可是陛下,此人当真可信吗?”
不怪郑伯渊有此疑虑,毕竟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又怎么能叫人信任。
“他不敢背叛朕,毕竟,他还欠朕一条命。”
这下轮到郑伯渊一头雾水了,毕竟方才皇帝话里的意思是,此人曾救了他一命,怎么忽而变成对方欠他一命。
瞧着皇帝面上忽而阴戾的神情,郑伯渊清楚,此话不该他来问。
这个计划最终得以推行,毕竟如今敌军实在警惕,他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应姝将军尚在他们手中,大昭自是不可能弃将而去。
作为本次计划的主要人物,宴平秋这个细作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因此在对上皇帝平静且毫无愧疚怜悯的目光时,宴平秋终于再度从中感受到些许不同于从前的东西。
这样的异样他并不曾亲自提出,而是调侃一般地冲皇帝道:“既然是陛下有求于我,怎么不能有所行动呢?”
对此,颜回雪不为所动,神色冷淡道:“多得是人为朕前仆后继,朕选中了你,你才更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这样的话,从前总挂在宴平秋嘴边,今时今日竟也成了皇帝驳他的话。
宴平秋忍不住轻笑一声,心情却又复杂起来。
两年虽短,却到底还是改变了些什么。他们都选择只字不提,但却依旧无法更改物是人非的局面。
第107章
不过三日,北宫衔玉阵营中出现了个半蒙面军师的消息就传回了军中。
战事又起,北宫衔玉在新军师的助力下,频频获胜,至此宴平秋的地位也一路水涨船高,已然盖过了曾经最风光的单步云。
比起北宫衔玉的毫无戒心,单步云对这个莫名出现的燕姓军师充满疑虑;但前去查探的探子来报,在军师所说的那个小地方,却是曾出过一个名叫燕回的人,且父母双亡,又小便背井离乡,游历四方。
无论是籍贯,年龄,还是幼年大火留下的疤,都符合如今这个出现的军师——燕回的身份。
但单步云自他出现起就抱有戒心,哪怕收到这样的消息,也半点没有放下偏见,常在北宫衔玉跟前同对方意见相左。
这样的场景在外人看来,实则是单步云不能容人。毕竟自燕回出现以后,单步云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
一个是足智多谋的军师,一个是残腿暴怒的将军,换做任何人,都会对燕回这莫名的针对抱有同情;就连领头的北宫衔玉,也常在私下里安抚谋士的心,对单步云多加提点。
明面上,两人倒也相安无事,但不和已然坐实,因此再见嵇英姝时,宴平秋又挑了个单步云不在的时候。
连日的折磨,嵇英姝早已精疲力尽。她虽有一身武艺,却还是比不上经年征战的将士,又因女子痛感更强于男子,在单步云手下她也吃了不少苦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