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也是因为这里漏风,小刘才能在黑咕隆咚里找到这个洞。而此刻,这个小洞已经被院内的积雪给堵上,周淼她们无法像小刘那样设法通过这个洞向外求救——托那个傻子女孩。
那个女孩子虽然不是很健全,但也许是这个村子里唯一因无知而保有良善的人。
最初的导火索,是村子和这个名为“共富投资”的外地公司之间的合作失败。招商引资的愿景,也许一开始是真的想发展村庄——可惜现实是,真正的普通村民,实打实地吃了大亏。
于是,仇恨滋生。愤怒的村民们在一次激烈冲突中失手打死了吕董事。村民们并没有立刻杀掉小刘——她们中的大多数比较不是草莽土匪,也不是恐|怖组织,而是有血有肉、只是习惯了循规蹈矩生活的普通人。
她们关着小刘,也许是一种无力的“处理办法”:打死她似乎不对,但放她回去,谁都怕她报警。于是,拖着、关着、威胁着,希望这事就能这样模糊过去。
但“过去”这种事,从来都不是靠遮掩就能实现的。
随着时间推移,村民们精神状态愈发恶化。那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不稳定状态——村庄是一体,荣辱同享,也就意味着每个人都背着一桩命案。哪怕有人一再保证这样就没事了,定然有人会害怕此事瞒不住。于是,她们之间开始分裂,有人想逃却不敢逃跑,有人想举报以想把责任推给别人,从而换取轻判、或只是心理上的减负。
“我们要不主动招了吧?”
“你疯啦?咱一说,全村人都完了!”
“那也比被人查出来全村枪|毙好!”
“哪有这么夸张!”
最终,那些“想要脱身”的声音被压制下去。被道德劝服?还是被实际暴力镇压?不得而知。反正这个村子内部维持着死寂一般的秩序。
而几个所谓的恶作剧电话的来由,因此逐渐清晰。“死亡预告”电话也是如此。
应该是那个傻子女孩的一点天然单纯的善心。
她并不理解“警察”“命案”这些词真正的意义,但她知道小刘快要死了,也知道这个地方不能让别人来。于是她悄悄拨打了电话——也许是小刘一直让她这么去做的——用她仅有的词汇和混乱的时间感说出了那段模糊的话,只是希望能“救一救”。
民警小郑先一步听了那段录音,她的“先入为主”感染了所有接手的人,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通来自“诡异案件”的恐怖预言,后续的人不论是把这事当真还是认为小郑过于夸张,都误导了事件的真相。
实际上,它只是一个心智残缺的孩子,试图从愚笨中伸出援手的、微不足道的努力。
这个村子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
谁最初签了那份合作合同?谁最早说服了村干部?谁又在项目出事后第一个隐身消失?周淼不知道。
她只知道,村民们在愤怒之下的反应,是一系列再正常不过的人性塌陷。
而正是这些“正常”的情绪,让她们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习惯了在法律之外信奉亲亲相护的人,终于被恶果反噬,第一次尝试“自己处理”;假若小郑那天不是昏厥后陷入幻觉与谵妄,也许现在这里还会多一具小郑的尸体。她们大概以为:只要杀了小郑、甚至她周淼和周森,这些事就像一场“意外走失”的涉伪事件,无人会追究到这偏僻山村。
但她们错了。
如果小郑还有二周她们凭空消失了,等待这个村子的,一定是掘地三尺的调查。
谋害警员尤其是特遣员,是重罪。这个村子会被自己从本来还可以有转圜余地的境界拖到再也无法挽救的程度。
只能说,周淼她们还能活着,对村民们来说,是幸运。
这些村民们还处于逃避的阶段,是她们自己还有得救可能的征兆。
不管这个村子的故事怎么样,从这里下手,也许可以在最恶劣的事情发生的时候,用来控制她们的精神。
周淼笑了一下。
但那是之后的事情了,眼下的困境是——如何从这里出去。
真是“一夜北风紧”,风雪始终未能停止咆哮。老粮仓巨大的空间在这寒夜中像个冰窖,风从破旧缝隙渗进来,将每一丝热度都剥夺殆尽。
周淼仰头看了看建筑上方的几扇高窗,那是村属老粮仓中常见的观察窗,开口不大,但足以容一人通过。
她便转身四下寻找可用之物。周森则弯腰趴伏在那老粮仓的大门边,小心地将耳贴在冰冷门板上,试图分辨外面的动静。
“听不见人声。”她摇头对着周淼招呼说,“风太大了,我没法判断外面有没有人守着。”
“那就试一试。”
周淼话音未落,便弯腰捡起一个锈迹斑斑的扳手,朝那堆废旧设备狠狠砸下去。扳手撞上金属的尖锐巨响在空旷粮仓中炸裂开,紧接着是一连串咣当作响的余音,层层叠叠地朝远处反弹。
外面并没有传来异动,二周躲起来又等了一阵,看起来真是没有人能注意到这里。
外面的风雪让屋内的她俩无法观察外面的动静,也让外面的人难以注意到屋里的动静。
好。
周淼的脸上依然残留着冻干的血痕,此刻随着身体的动作微微龟裂,在毫无表情的脸上像一道道战痕。
“来吧小森。”周淼说。
两人在地上捡着先前被随手丢弃的各种工具以便她们撬开这大机器各个部分之间连接的螺丝固定点,哪里不行就砸,哪里有焊点就用工具刮开再撬和砸。
周淼双手青筋暴起,一下下暴力又精准地拆卸起这庞大的铁物。
“这玩意是村里人自己做的还是那个共富公司搞来的?质量也太水了。”周森砸出一个豁口,单脚踩上去,另一只脚猛地一蹬,把这块部件撕扯了下来。
“还真不好说,”周淼也是一样,拆下来不少板块,往旁边一扔,冷笑道,“万一本来预算是足够能买好东西的呢?”
不多时,她们将最大的一块部件拆成了十几块金属组件,带起一阵灰尘。原本躺在一旁的废弃滑轮、拆不下来的支架、残旧的控制台等等也被她们尽数拆解——只要能垒得起来的,全都堆到墙边。
这活儿一点不轻松,尤其是在零下十几度的仓内,手早就冻得发木。偏偏脑袋上热气又冒了出来。本来冻上了的伤口,再次崩裂,周淼这下真是成了血人了。可周淼只拿手套擦了下额头混着血污的汗水,又继续上手。
周森几次想让她姐歇会儿吧,看着真让她害怕,但她知道,周淼这股“要做就用最高效率做到底”的倔脾气,劝不动。
说不定反过来又发脾气说自己烦人。
周森用扮鬼脸的方式调节情绪,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快速地将拆下的横杆、金属板按尺寸码好,协助搭建“爬梯”。
墙边很快堆起了一道高约三米半的临时结构,用三角斜面固定住最宽的滑板,再将几根钢筋交叉插入缝隙,以防结构晃动。她们没有钉子也没有电焊,一切都只能靠物理知识卡住,再考部件本身的重力压住。
“我先上,你怕我在下面会突然失去知觉,到时候没法保证你的安全。你在下面扶好。”周淼说,锤了一下太阳穴,让自己回神,硬生生压下去耳鸣带来的眩晕感,不等周森关心她几句,就用一个标准的攀岩动作一跃而上。
她半蹲在斜面顶端,调整呼吸,看向上方那扇蒙着冰花的窗。她将扳手咬在嘴里,徒手撑起身体来到窗下,再用膝盖顶住墙体保持平衡,抽出扳手朝窗户角落猛地砸下。
啪!
尽管伸手护住,周淼的脸依然被碎裂的旧玻璃划下几道伤口。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冰冷的风立刻穿破窗口灌进粮仓,被释放的哨兵一样卷起她头发与衣角,呜咽作响。
碎裂的窗口边缘锋利,周淼用衣袖将碎边扫掉,再小心地探身出去查看高度。
“下面雪不厚,大概三米七八,直接跳不安全。”
“那咱就做绳子。”周森在下方立刻应声。
周淼跳下来。
她们再次将剩下的传送带履带用尖锐的金属端口连割带磨地弄断,再分段扯开,将滑轮固定链条等长金属连接物编结在一起。没剪刀也没打火机,她们就靠撕布条和用螺母拧紧结点,足足弄了半个小时才完成一个简易的“滑绳”。
接着,她们用仓内一根横梁作为固定点,将这条绳索牢牢绑住,然后打结垂下。为了保险,还用两块金属板夹住起始端,确保其不脱落。
一切准备完毕后,还是周淼率先爬出窗外,小心地抓住绳子滑下。风呼啸着将她推离墙面,她不得不靠核心力量稳住身体。双脚落地时,一阵雪雾扬起,她连滚带爬稳住身形,不顾后脑传来的一股阵痛,直接仰头给周森一个“可以”的手势。
几十秒钟后,周森也顺利滑了下来。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身上冒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层霜,但她们的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明亮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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