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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作者:小象喝水字数:3146更新时间:2026-04-29 16:52:52
  推开窗,见林臻正在院中练拳。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单薄绸裤,拳脚开合,肩背与腰腹的肌肉随之起伏。那肌肉并非过分贲张的虬结,而是长年累月锤炼出的匀称紧实。
  早春晨风料峭,他却半点不怕冷,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整个人像一块刚刚淬火出炉的精铜,阳气勃发。
  听到开窗声,林臻拳势一收,立刻快步走到一旁架子上,扯过外衫迅速披上。衣衫瞬间被汗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的轮廓。
  “小满姐,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千漉倚在窗边。
  林臻哦了一声:“小满姐,你饿不饿,我去拿些吃的给你?”
  “不用,我一会自己出来吃。”
  林臻又哦一声,沉默下来,站在原地,用搭在颈后的汗巾擦了擦脸。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只闷声做事,一天也说不了几个字。
  至年底。
  一家人的生活安稳下来。千漉的《仙尊》终于完结,恶有恶报、善得善终,大团圆结局。再加上广告费,千漉着实赚了不少。
  林素在丰乐楼也如鱼得水,经她调整后的几道菜更受欢迎,自家食铺的生意也兴旺。
  这个家,就像一艘鼓足了风的船,向着更好的日子驶去。
  千漉原以为,林臻的热情,时间长了总会退去。
  林臻如今满了十八,彻底长开,结实挺拔,模样又周正,隔三差五便有媒人上门说亲。可不管来的是哪家,条件多好,他统统想也不想便回绝了。
  对千漉,他反倒比从前更殷勤了些。连她出门,他也总要跟着,理由是现成的——上回那个疯疯癫癫的读者还没抓着,怕她一个人不安全。
  千漉寻不出理由拒绝,便也由他。
  这般一日复一日,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日,林素将千漉拉进房里,关门。
  “小满,娘今日得问你句实在话。”林素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若对阿狗真没有半点心思,便趁早跟他说死,断了念想。瞧他,这一门心思地陷进去,眼里再瞧不见旁人,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可不是咱家人办事的道理!你若对他无意,便莫要耽误了人家!”
  千漉感到有些委屈,她娘居然这么想她:“娘!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耽误他了?该说的,我早都说过了,不止一次!是他自己非要这样,我有什么法子?”
  林素细细打量女儿神色,忽而话锋一转:“那你呢?如今……你心里到底怎么看他?”
  见她不答,林素眼珠一转,语气放软下来,拉着她的手:“娘实在不明白,阿狗这般实心实意待你,你究竟为何不肯?你瞧瞧,这孩子心性纯良,又肯吃苦,将来定是个知道疼人的。况且,你们若在一处,还是咱们自家人,你也不必嫁去别家。你若是……并不厌他,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若他日后有半点对你不好,娘给你做主,立刻将他赶出门去,再给你寻更好的!”
  “……我想想。”
  林素一听这话,再瞅瞅女儿那并非完全抗拒的神色,心中顿时一亮:有戏!
  阿狗那小子还真把自家这块硬邦邦的石头给焐热了点儿缝。
  她说什么来着,自家这个,就是嘴硬心软,只要肯拿出真心,拿出耐心,天长日久地对她好,再硬的心,也能给焐热乎了。心软了,狠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
  年末的时候,城西榆林巷里热闹了一场。
  千漉不想太张扬,简单办办便好,可林素如今手头宽裕,又满心欢喜,自然要热闹热闹,便将左邻右舍都请了来,院子里支起棚子,摆开席面。
  白日里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半条巷子。
  因是自家的人,便省了外在的虚礼,只在家中正堂摆了香案,敬告天地祖先。礼成后,院子里、巷子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直闹到傍晚。
  夜里,宾客散去,宅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新房内,红烛高烧。林臻一身大红吉服,坐在床边,两手不自觉攥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兀自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千漉见他呆愣模样,在他眼前挥了挥,头饰重起身不方便,拉了下他,指了指桌上那对用红绳系连的匏瓜杯:“……阿臻。”
  林臻哦了一声,脸很快染上与衣裳一样的颜色。
  饮完合卺酒。千漉卸去钗环,散着发,身上只着中衣。转过身,见林臻仍坐在哪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地面,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阿臻,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林臻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微微的红:“今天……是真的吗,我没有做梦吧?”
  千漉一怔,笑了,点了点头。
  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
  千漉本以为,按林臻往常的性子,那事,没准要自己主动。
  但还是小瞧了十八岁的男高,初时,还有些生涩、不顺,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她颈窝,呼呼喘着粗气,闷声不吭的,似乎很紧张。千漉便抚着他的头,宽慰几句,很快他又亢奋起来,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道,让她思绪涣散。
  昏昏沉沉,身子仿佛浸在水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边城的风,入夜后便带着哨音。
  这间充作书房的小屋,以土坯垒成四壁,四壁透着风,屋里只生了一小盆炭火,那一点点橘红的光,只勉强烘热了方寸之地。
  崔昂正就着一点豆似的油灯,写送往京城的奏疏。听见窗口的响动,他笔尖一顿,望去。
  见几颗浑圆的冰粒子,密密地砸着窗缝,企图溜进来。
  崔昂望着窗上那些蹦跳的冰粒出了会儿神。
  也不知怎的,一个身影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里。
  奏疏写至末尾,崔昂折好,封入函中。
  独坐片刻,从书架拿来一只匣子,取出一张微皱的纸,那纸边缘泛黄,触手甚至有些发脆,需小心拈起。
  但纸上的线条仍然挺劲、充满生机。
  那日,也是这样的冷,她在跪在雪地中,他一过去,她便用力抓住他的衣摆了,回到盈水间,被她抓过之处,仍留着深深褶皱,可见是使了多大的劲。
  那时,她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呢,崔昂猜不出来。
  只是那一双漆黑的、迸发着什么的眸子,就那么一直留在脑海里了。
  岁末那日,多瞧了几眼,见她脸尖了许多,想是因罚跪生了病,还未完全养回来,本就瘦瘦小小一个,这下整个人更单薄了。不过,瞧她接了赏钱而微微展颜,他又觉得,那处罚并未在她心上留下多少痕迹。
  再后来,六叔之死。思恒说发现她行迹鬼祟,在各处药铺零零散散抓药时,崔昂便想起老夫人寿宴早晨,与她迎面撞见,见她闷头疾步,浑身绷着,竟都没发现他。
  他猜测是“情杀”,但想到那个人或许是她,心口掠过了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直到后面知晓另有其人……崔昂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应是松了口气的。
  那时他心底便隐隐觉得,她不会那么做的。
  也记得,那日与她对峙,短短一瞬闪过念头,她似乎长高了些,比之去年,脸色也润了几分,那些掉了的肉都长了回来。
  后来,在远香轩书房,偶一抬头,能瞧见外头扫地的身影。
  隔一阵子不见,便觉得她的脸又圆了一些,崔昂还有些纳闷,到底吃什么了,才几天没见,便换了个样子,若时间长些,岂不是要认不出了?
  元宵夜,他立于高楼,一眼便望见了灯火阑珊处的她。
  那时只想,定是她脸上的面具太过显眼,才叫他一眼看到。
  那夜,他去寻纸上所画之地,深夜寂静,他一路寻至后罩房的井边,脑中似浮现她坐在此处作画的场景,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转身,心中想的人,竟出现在眼前了,这一刹心口鼓噪,几乎听不到声响。
  后来她来了盈水间。
  他便渐渐习惯她在身边,若一时不见,视线总忍不住去追寻。
  瞧见她与那一对鹤相处得那般好——她拿着饲料,两鹤围在她面前,仰着头嗷嗷待哺,平日那股高傲劲儿全不见了,竟透出些傻气。
  还有那日,午后归院,见她在后院偷闲,突然一阵风,将她手上的画纸吹远了,他想也未想便追了出去,一路追到水边,捡起后用袖子擦干水,又回到原处,站在边上替她遮光,就那般瞧了许久,直到她醒来……
  崔昂推开了窗,朔风卷着雪沫扑入,瞬间驱散了满室暖意。
  总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但那些画面总趁他不注意时,汹涌地席卷。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么。
  为什么感觉,好像才是昨天发生的呢……
  -
  润州的春,雨一旦下起来便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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