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是千漉看到的那样。
千漉与林臻说完话,看着他离去。林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过身。
走了几步,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扫视一圈,不远处的门洞边,崔昂正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边。
千漉一滞,随即加快步子走过去。
到了跟前,她站定,道:“我跟他说清楚了。”
崔昂没什么反应,眼神掉在地上,没听见似的。
他右脸颧骨处青紫一片,脸颊也肿了起来,官袍皱乱不堪,衣襟松散,显得格外狼狈。
“去上药吧。”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崔昂没有跟上来。她停下,回头,崔昂还站在原地。
又走回去,牵起崔昂的手,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崔昂坐在椅子上,唇线抿成紧紧一条,神色还有些阴沉,但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千漉给他上药,道:“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对不起。”
崔昂瞥她一眼,憋出一句:“你跟我赔什么不是?”
“那要不,明日我再叫他过来,亲自跟你赔个礼?”
崔昂没接话。
千漉也不再开口,低头慢慢上药。
崔昂的脸一直臭着,直到她上完药、合上药箱,要转身出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手臂用力缠住她的腰。
抱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我给他谋个差事,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他若现在不想在边关待着,我也能从中斡旋,将他调回来。”
“嗯。”
“他想要什么,我都能尽量满足。”
“嗯。”
“以后,我不许你再靠他那么近。”
“好。”
崔昂低下脑袋,搁在她肩上,脸慢慢地埋了进去,轻轻蹭了蹭。
声音压在发丝间,闷闷的。
“你,是我的。”
-
翌日,千漉起早了些。
崔昂还没去前衙,两人一同用早饭时,千漉道:“我一会儿要回家一趟。”
崔昂正吃着粥,闻言停下,安静地看着她。
千漉被那目光盯得头皮有些发麻,解释道:“我想了想,阿——林臻,我还是得再跟他好好谈谈。昨日好些话都没来得及说。”
“你要跟他说什么?”
千漉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昨天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崔昂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本来也打算那么做,可这话从她嘴里问出来,喉咙里便像梗了根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什么?”
“把林臻调回润州的事……能成么?”
崔昂默了一会儿,道:“禁军三年一调防,他此番回来,多半是立了功得了假,或是押送物资、传递军报路过。过不了几天,怕就得走。”
他看向千漉,话停在了这里。
“……嗯?”
崔昂抿抿唇,继续道:“我确实能出力,把他调回润州。巡检、驻泊指挥、兵马监押……随他挑。若他自己有军功傍身,那更简单,递个‘换授’的申请,到润州来任职就是。”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
崔昂起身,也不吃早饭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千漉道:“你应当清楚,他与你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千漉嗯了一声:“我知道。”
千漉回了家,得知林臻住在榆林巷的老宅,过去,院门敞着,林臻只穿一件单衣,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砸得木桩邦邦作响,汗水浸透了衣裳,贴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阿臻。”
林臻放下斧头,抬眼看她,
他眼底布着血丝,满是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你是告了假回来的,还是有公务在身?”
“立了点功,指挥使让我押送一批战马到江东马监。正好路过润州,他便准我顺道回家歇几日。过几天就得走。”
跟崔昂说的差不多。
林臻此番回来,是因立了军功,得了特赏的短期假,又有任务路过润州,这才能回家看看。按规矩,一旦应募入伍,便是终身“仰食于官”,没有服满几年便可归家的说法。若崔昂肯以关系从中出力运作,将他调到润州来做武职,那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千漉:“你立了功,不如去试试申请换授,调回润州来?”
林臻:“哪有那么简单。我不过是个小卒,哪轮得到我挑地方。”
“阿臻,你回去后试试。万一成了呢。”
林臻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劈柴:“小满姐,若是要我受那人的恩惠,我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第78章
三天后,林臻离开了润州。
饭桌上,崔昂见她情绪有些低落,放下筷子,道:“我会写信给枢密院的旧识,将他调过来。大约年底可成。他若不愿,我便托人打点,在后方为他谋一安稳之职,不必亲赴前线。”
千漉点了点头:“好。”
“今日我无事,一会一同去城外走走吧。”
四月初,正是垂丝海棠开得最盛的时节。
两人并肩走在林中小道上,两侧枝条交叠,繁花满枝,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落了一地斑驳。风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崔昂转头看她,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
一时静谧无声,只闻风声过处,花瓣簌簌。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行去。
再过几日,便是四月十三了。
崔昂看着枝头的花,出了会儿神,低头看向千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去后,崔昂将思恒唤入书房:“我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快了,至多五日,少则三日。”
三日后,思恒果然将东西送至。
崔昂打开匣子,内分两层:上面一支簪子,下面一枚玉佩。
崔昂拿着簪子,神思恍惚。
无数个夜晚,他总梦见那个雪天。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他追上前去,伸手一捉。她仿佛是雪捏出来的人,落在掌心,还来不及握住,就化了。
到底要怎样,才能将她留住?
自她来到这里,他没有一日不想这件事。
每个夜里,想得快要着魔了。
簪子是他画了图叫人打的——雪落在枝上。那枝桠虬曲着,四下里岔开,仿佛一只手,将雪粒托住。
这次,总算能了却当年之憾。
四月十三,清晨。
崔昂走入了千漉的房间。
崔昂推门而入时,千漉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发。崔昂走过去,为她簪上那支簪子。
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崔昂望着,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她及笄那日,他似乎也曾这般,亲手为她戴上。恍惚间,仿佛听见她应了……
回过神来。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腰间,两人面对面站着,他正俯身欲吻。
崔昂对上了她的目光,清醒了,松开手,正要退开,她却忽然倾身过来,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像蝴蝶短暂栖了栖。
崔昂眨了眨眼。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之人,有点呆。好像不太确定方才发生了什么。
接着,掌心一热。
崔昂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手被人握住了。
“今日你该是休息的吧?”
崔昂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那出去逛逛?我知道一个地方很不错。”
崔昂被牵到门口,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明亮的光洒了满身,崔昂这才如梦初醒,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嗯?”她看着他。
心中欢喜,如春阳盈怀。
原来,他也能等到今日。
崔昂回握住她,眉眼弯起:“去哪?”
傍晚归来,用过晚膳,崔昂将千漉送到房门口,递给她一只绢袋,薄丝绢轻软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的形状,似乎是一枚玉佩。
千漉取出来一看,果然是玉佩,喜鹊栖梅的纹样,与那枚很像,但玉质更好。
“怎么样,可喜欢?”
千漉嗯一声,将玉佩系在腰间。
崔昂弯起唇角,“早些歇息。”说完转身。
“等等。”千漉叫住他,转身进屋,不多时出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她弯下腰,将那物件系在崔昂腰间。
崔昂低头一看,是她那枚玉佩。
“你也早些歇息。”
千漉说完,进了房。
崔昂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抚过腰间的玉佩,唇便不自觉扬了起来。
-
千漉去崔昂那里借书,半途碰见一个丫鬟端着茶盘往书房那边去,便叫住她,接过了。
李直有桩要紧公事要禀,着人通报后得了准许,往书房去。刚转过回廊,迎面碰上个年轻女子,一身素净衣裳,手里端着茶盘,正往这边走。李直脚步一缓,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等人走近了,他开口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