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饶竹声音很小地说:“谢谢。”
静了片刻,他又问:“所以你在那个时候就知道我喜欢学长了吗?”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沈明津说:“奇怪为什么你会用那种眼神看郁清,看向我的时候眼里总是抱着某种很亮的期待。后来我回学校参加活动那一次,很多同学灌我酒,郁清酒量不好,我没办法不醉,于是就装醉了。回去路上,你亲了我,我就知道了。”
回去路上,孟饶竹问了沈明津无数次学长你喝醉了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还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吗。确认他不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以后,他拉过沈明津,躲在树后,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三秒,沈明津数了,那个吻有三秒,带着湿热的苹果酒香气,非常柔软,在他嘴唇上落下漫长的三秒。和眼下的味道很像。
他看孟饶竹,看他坐在他的沙发上,轻盈的骨架被一件白色的羊毛衫包裹着,酒精把他的脸染上一点薄薄的粉,他的嘴唇湿软红润,散发着和当年一样好闻的苹果酒香气。
沈明津依稀能记起背他时的触感,薄薄的身体靠在他的背上,像飞过来一只轻盈的蝴蝶落在他的背上采花。
他起身,一条腿踩在地面,一条腿慢慢抵进孟饶竹两腿,他压下来,以一个温和却又掌控的姿态将孟饶竹罩进怀里。
“亲一下吧。”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又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雨一样湿湿热热地拢着孟饶竹的脸颊,缱绻地抚摸着他,“既然分手了,现在让我亲一下好不好?好想亲亲。”
孟饶竹的气息有些凌乱,他闻到自己呼出的酒气,看沈明津像是在看雾里的人,很远,又很近。
他的睫毛颤抖地眨起来,被蛊惑着,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心跳跳得很快。沈明津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灯光下边缘的暗处,两抹呼吸越来越近地靠在一起。
门铃在这时被突然按响,叩出几道清脆的敲门声。沈郁清夹着醉态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喊:“哥,你在家吗?”
即将触碰到一起的嘴唇停下来,空气在一瞬间内凝固起来。
沈郁清怎么会来这里?孟饶竹的身体猛地一僵,迅速和沈明津拉开距离,慌张地问:“学长怎么会来你这里?”
沈明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对第二次被沈郁清打断的不耐烦。他皱了下眉,也没有料到沈郁清会在刚刚和孟饶竹分手的情况下来他这里。
门外的敲门声仍在持续,急促又焦灼,颇有一种他不开门就不停下的趋势,孟饶竹跳下沙发,开始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
沈明津打开卧室房门,让他进来,说:“先躲进这里。”
房间没开灯,孟饶竹站在客厅泄进来的一缕光中,心跳快得像是随时能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下意识抓紧沈明津的手,惊慌失措地问:“要是学长发现我怎么办?”
发现你怎么办?那就发现你好了,其实沈明津并不是很想让孟饶竹藏起来,认为孟饶竹如今已经分手了,就没有那么多需要顾虑的了。他想要让孟饶竹就这样被他的弟弟看到,然后让他彻底没有机会和他继续下去。
但沈明津被他紧紧抓着,看他一张小脸害怕得发白,将所有希望都寄予在沈明津身上,沈明津突然就不是很想看到他陷入那样为难的处境。他说:“别怕,我会解决的。”
他关上门,将家中有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清理掉,然后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沈郁清停下给沈明津打电话的动作,整个人有点不在状态地笑了一下,说:“哥,你在家呢,我还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怎么了?”沈明津环抱双臂,靠着门,说:“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沈郁清嗓子很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实在想不到可以找谁说这件事,他身边的朋友没有人能理解他,在他们看来,孟饶竹是一个他们需要牢牢抓住,可以换取巨大资源的平台。必要时可以讨好逢迎,但投入真心是一件荒诞至极的事,无法真正向一个男人付出爱。
所以没有人能理解他和孟饶竹的感情,除了哥哥,大概没有人能认真听他说说话,可以让他靠一下肩膀。
沈郁清感觉自己很累,很疲惫,他抬起一条手臂,无力地捂在额头:“哥,饶竹跟我分手了。”
沈明津没有说话。
“为什么会分手呢?”沈郁清说:“我真是想不明白。”
他扶住墙,喝多了酒,想吐。沈明津侧身,让他进来,在他面前放下一杯水:“他是怎么说的?”
沈郁清喝掉,坐在沙发上不清醒地摇了摇头:“他说我们不合适,这是借口吗?我们认识那么久了,在一起也有那么久了,为什么现在才来说不合适这种话?”
他垂下头,陷在悲伤消极的情绪中,声音沙哑:“其实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要分手,我总是忙工作忽略他,答应他的事总做不到,又觉得反正哄一下就好了,他那么好哄,没什么的。”
沈明津在他旁边坐下:“你为什么会觉得没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一针见血,让沈郁清不得不去正视自己心中卑劣的一面——他确实是看到了孟饶竹非常喜欢他,因此肆无忌惮,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他认为他做什么孟饶竹都会容忍,甚至再无耻些,沈郁清早就发现孟饶竹喜欢他。
不可否认他也有点喜欢孟饶竹,但确实是在知道他的爷爷是梁英华以后才想要和他在一起的。
他在这段感情中并不真诚,掺杂着目的和利用来到孟饶竹身边,因此很难说是工作对他来说太重要,还是他并未真的把孟饶竹放在心上,只知道在工作和孟饶竹面前,沈郁清确实不愿意为孟饶竹做出一点牺牲与取舍。那些他其实可以牺牲与取舍的,他从未在二选一中为孟饶竹选出一。
所以事情走到这步,沈郁清如今再回头去看,只认为一切都是他活该。
沈郁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孟饶竹的时候,那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半阳光一半阴影处下,孟饶竹半跪在桌子下面,两条细白的手臂被牢牢抓住,裤子皱巴巴地滑落到小腿。沈郁清一球将那个老师砸开去拉他,他却拼命往后退,双眼恐惧地看向他。
那个眼神沈郁清记了很久,后来沈郁清才知道,原来孟饶竹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他的爸爸没有陪在他身边,没有人来得及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其实有很多。
他一个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第一次见到人性的险恶,不管那天推开那扇门的人是谁,都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带给他犹如贯穿伤一般的阴影。就像是被伤害过的动物,即使有人再向它伸出双手,它的第一反应也是害怕。
沈郁清用了很长时间,才让他完全接纳,完全地信任他,对他不再像对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一样保持刺猬般的警觉。
或许是他有英雄情结,但自己年少时用尽全力治愈好的人离自己远去,沈郁清对自己很失望。
沈郁清的呼吸变得发紧,惯性依赖的感情支持突然被抽空,彷佛有一张大网从他头顶铺下来,将他的空气收紧,再收紧。
人总是这样,在身边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开始后悔。
沈郁清说:“哥,我要怎么办?”
拐角处的房间,门在交谈声中被一点点拉开,一双乌黑通透的瞳孔从门缝中透出来,小心翼翼地偷看他们。沈明津的视线停在那里,和孟饶竹进行了一个长久的对视。
良久,他收回视线,给沈郁清点了一支烟,淡淡地问:“那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你还有机会吗?”
现在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个情况他就没有机会了?沈郁清侧身,看他:“什么意思?”
烟雾缭绕中,沈明津的镜片很干净清晰,也看他:“你觉得你们之间的问题在哪里?”
他们之间的问题?要让沈郁清说,一小半是沈郁清将孟饶竹排在工作后面,无法及时重视到他的需求,一大半是沈郁清太过自以为是,并不把孟饶竹的喜欢当回事。
但这是不是太绝对了些?沈郁清以前并没有意识到孟饶竹对他来说有多重要,现在意识到了,犯错的人难道不能有一次改正的机会吗?凭什么他说没机会就是没机会?
沈郁清听出来这番话下面还有话,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他直直地盯住沈明津,盯着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几秒后,他笑了:“哥,你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在哪里,我是有些不对,但谁没有犯过错误呢?对吧?我会改的。”
“对了。”他突然说:“上次哥帮我照顾饶竹外公的事,谢谢哥了,我还没有问过哥,饶竹外公认出我们了吗?”
不等沈明津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不过认不出也正常。我们长得一样,外公年龄大了,很多地方也确实看不出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