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夫人在含温室觐见皇帝,行礼毕,皇帝赐座。
常夫人战战兢兢道:“臣妇不敢。”
皇帝道:“皇后于宫中,豢养男宠,又舞弄巫蛊之术,实在罪大恶极。朕顾念冯家姻亲之情,从轻处置,怎知她丝毫不知感恩,竟然绝食拒医,以死要挟朕。朕今日请夫人来,还请夫人对皇后妥善教训,否则,纵然朕有心宽宥,皇家亦容不下她。”
常夫人从命:“诺。”
常夫人至东房见到了月华。
月华神色基本如常,只是眉宇间笼着些哀伤——她这哀伤神色,已不是一年两年,但这次似乎更加复杂。
常夫人见着女儿,目光将她细细扫过,见她完好地坐在她面前,总算放下心来,泪水就像开了闸,抱着她哭道:“是娘无能,是娘无能,我的女儿啊……”
月华抱着母亲,心酸道:“母亲说的是哪里的话……一切,皆是我自作自受。自从嫁作天子妇,出了冯家门,母亲想管我也管不到,何苦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险些连累母亲,错在女儿才是。”
常夫人摇着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母女二人相互安抚片刻,常夫人细细问了昨天情形,又说起今日皇帝命她前来:“陛下如此宽大,实在是我预想不到……就算是普通人家,都有丈夫一怒之下杀妻的,陛下贵为天子,一举一动有天下人看着,竟不惜被天下人耻笑也要保你……女儿,陛下待你用情如此之深,你从此,与他好生厮守罢。日子长了,慢慢挽回他的心意,切莫如今日这般,让他为难。”
月华淡淡苦笑,说道:“母亲的心思如此单纯,也难怪养出一个我,从入宫就不被当成能做皇后、做太后的材料。”
常夫人疑惑道:“何以如此说?”
“陛下现在不舍得杀我是真,但他想让我殉葬。母亲可知,他为什么要当众说不见我?因为他怕一旦见了我,就心软,就与我复合,就要做糊涂事。他为什么不许太子见我?他是要斩断我与太子的母子情分,让我不能操控太子,不能做太后。母亲,陛下的身子如何,我很清楚,他如果静养,或许时日还长些,若还像从前那般操劳朝政,最多只剩不过三四个月的光景了。女儿不想死,女儿不想殉他。”
常夫人听她一层层说完,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连眼泪都干枯了:“女儿,娘还能为你做什么?”
“与我划清关系。与我斩断母女缘分。若我成,我会给母亲天底下最好的尊荣;若我败,我不想连累母亲。”
常夫人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女儿你好狠的心!你让做娘的,站在岸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死?我的宝贝……我的好女儿……你这是在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剜我的心……”
月华抱着母亲,一下一下抚拍着她的背,亦流泪道:“女儿不孝,但也只能如此。如此,于我们母女,才是最好、最正确的安排。娘回去,珍重自身,就当从来不曾养育我,就当我生下来就被狼叼走了。”
常夫人在东房逗留许久,回含温室覆命。
皇帝问:“皇后如何了?”
常夫人道:“皇后不忠于君上,令君上蒙羞,臣妇重重处罚了她——责打了她一百杖。”
皇帝大惊失色,一时岔了气,剧烈咳嗽不已。待要指责常夫人下手过重,偏偏常夫人是自己下令去“教训”皇后的。只得问:“皇后怎样?现在肯受太医医治了么?”
“皇后本就有病,今日未曾用膳,受到第十杖时便昏了过去,此刻仍未醒。因皇后是戴罪之身,臣妇及内侍们不敢妄自去传太医,故而先来请陛下的圣旨。”
元宏急道:“来人!咳咳咳……来、来人……传……”
常夫人跪下道:“请陛下恕臣妇欺君之罪。臣妇实则不曾杖责皇后。”
皇帝自知失态,大怒道:“难怪皇后藐视君威!原来自是有夫人言传身教!”
常夫人向皇帝叩首,抬头时泪流满面,望向他道:“臣妇当年怀胎十月孕育这个孩子,用了十四年将她养育成人。臣妇的女儿当初被选送进宫的时候,温柔善良,能识大体,臣妇问心无愧。皇后自从十四岁起便离开冯家,随侍陛下左右,为君而喜,为君而忧,她变成今天的样子,陛下难辞其咎。臣妇知道皇后有罪,但陛下心里清楚,这些年陛下与皇后之间是非对错纠缠不是一句两句所能说清。既然陛下如此牵挂皇后,既然陛下听闻皇后有疾如此难过,还望陛下为了皇后也为了自己,宽宥她的罪过。”说罢,长叩不起。
她看不见皇帝的脸,只听见皇帝长叹一声,叹息中裹着泪意。
“夫人请回罢。”他最后说。
第69章 含温室(七)
=============================
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元勰感到若任由事态发展,皇兄不日便会对皇后既往不咎,甚至与她重结旧好。
于是便私下问长秋卿白整,那日帝后二人私下对谈时,究竟说了些什么。
白整道:“陛下命我以丝绵塞耳,未曾听见。”
元勰道:“区区丝绵,何以完全听不见?你糊弄陛下也就罢了,休要糊弄我。”
白整道:“在下不过是忠君。陛下既然让在下以丝绵塞耳,用意便在于不要将帝后之间的话外传,我需领会上意。”
元勰嘲讽地笑道:“大魏朝最能领会上意的当然得是你,不然为何你做得了长秋卿?只是,既然要忠君,君上犯糊涂时,咱们做臣子的也得替他兜底不是?难道身为忠臣,你愿意眼睁睁看着陛下被妖后蒙蔽?”
“帝后之间乃是帝王家事,在下一介微臣,怎好涉身其中。”白整仍是谨慎。
元勰没了耐性,说道:“罢了,你我各退一步。陛下看那金符牌时,可曾蒙上你眼睛?若不曾蒙上,便是不避讳你、不妨被外人知道的意思。那牌子上有什么蹊跷,你告诉我。之后该怎么做,我自有定夺,不必你插手。”
白整便说,一面是两人的八字如何如何,另一面是一首诗,另有一行小字,说许愿同生共死。
元勰听罢,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道:“我就知道!老七拦着不许我拆那匣子,若是早拆了,哪还有后面的麻烦!”
元勰按白整的描述,将金符牌的样子大致画了个图出来,亲自到供应宫廷首饰的太府查此物是何时铸造。太府回禀说此物并非太府所制。元勰又派人去冯家刺探,看近几个月常夫人是否曾请工匠打造金制物件,果然查到是临近御驾回銮几日才紧赶着定制的新东西。
元勰当即亲自审问此人,连同口供和人送到御前。
皇帝听他禀明来意,脸色当即便十分难看。
元勰道:“臣弟自知逾越,甘愿领受皇兄任何责罚,但臣弟做这一切都是出于对皇兄一片忠爱之诚,臣弟问心无愧!”
皇帝沉默片刻,说道:“口供留下,人证暂时带下去。”
“皇兄……皇后她诡计多端,玩弄圣心……”
“朕知道。”
“皇兄知道?”
“虽然黄金不像铁会生锈、铜会染绿、银会发黑……但新的,毕竟还是看得出是新的。一尘不染,太干净了。”
“那皇兄还……”
“没有什么能证明,她写的诗和那行小字是出于假意。”
“不过是皇兄自欺欺人罢了。”
“自从在悬瓠听说皇后的事,我便将她这个人放在心上反复掂量。放上去,拿下来,放上去,拿下来,反反复复,不下千遍。我问过自己,如果从最开始相识时起她便全是在骗我,我怎么办。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她从最初就是骗我,到死还在骗我,骗了我完整一辈子,而我甘愿上当被骗不醒过来,那实际上,与她爱了我一辈子,又有什么区别?”
元勰简直无法再听下去。
元宏道:“更何况,她待我有真情。我知道。我曾经得到过,所以我知道。”因为拥有过真的,所以知道什么是假的;但也因拥有过真的,所以当假意中掺杂着些许真情时,他依然能分辨那熟悉的爱意。
“皇兄……”
“朕驾崩之际,会留遗诏赐她殉葬。”皇帝道。
元勰大惊。他以为皇兄已经彻底色迷心窍,没想到皇兄有这样的安排。他一时不敢相信,以为皇兄只是暂时说来稳住他。
皇帝肃容,郑重承诺道:“朕不会以江山社稷为儿戏。”
元勰露出稍稍安心的神情。
元宏叹道:“所以你看,我和她,谁对得起谁?我现在一面宽恕她,一面又早早计划着杀她;从前一面宠幸她,一面又牢牢防范着她干政。她不过是用一块小小的金牌骗我,她有她的私心,她想活下去;难道我这十多年来就没有我的私心么?”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元勰听了也难免动容。
元宏看着他,说道:“彦和(元勰的字),你今日僭越了。”
元勰连忙在病榻边跪下谢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