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溪照,我应该有个为自己解释的机会,不是么?”面对季桃初毫无表达欲的沉默,杨严齐感到股沙子从指缝里流逝的无力。
这一面见的不容易,季桃初恨不能一股脑将肚子里的话全倒出,尽管是在各说各的:“离邑京后,我就直接回我家去了,若来日有缘再见王妃和王君,我会同二老致歉。”
看,季桃初甚至没有为此纠结半分,多么英姿飒爽。
“溪照,对不起。”追问原因的执念被抽走,杨严齐的肩膀,肉眼可见的坍缩了几分。
身在狩猎场,不猎杀别人,就要被别人猎杀,若执意守着一念慈悲去求周全之法,到头来只会输得一塌糊涂。
季桃初摇头,脸上努力挂出个笑:“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也没错,我们只是选择不同罢了,你……你不要……”
她想说“你不要难过”,可视线落过去,未在对方脸上看见痛色,却为何会觉得如此不舒服?
哦,原来难过的人,是她自己。
“你要往前看,好日子在后头呢。”她压着胸腔里滚烫的情绪,如是劝慰杨严齐。
杨严齐疑惑,不解,难过,又固执,灼烫的火气在胸口膨胀,眼睛看向这边时,却撞上季桃初仍带病苦郁色的眉目。
那团火气瞬间熄灭,灰烬凝结成大大的酸块,堵上她喉头,呛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胀:“或许可以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呢,好叫我死心。”
杨严齐委屈又倔犟的模样,令季桃初准备装硬倒底的心,软化成一滩水。
她实在见不得她这样。
却还是自认为有副铁硬心肠,能冷起脸说出无比心虚的假话:“无非是心里实在觉得烦,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说着,她特意强调:“和你在一起总是麻烦不断,我委实讨厌麻烦。”
一句话戳在杨严齐七寸上,她嘴角紧抿,再讲不出半个字。
恍惚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始至终,溪照从没有真正信赖过自己。
“真心定是有的,不过瞬息万变而已。”
这句话像根老冰棱穿过胸膛,将热气腾腾的五脏六腑滋啦一声灭掉,冰与火相遇,冰棱子融化,火气浇灭,留下焦黑的原野,原野上废墟连片。
再纠缠下去,太不体面。溪照定也不希望闹得难堪。
“既然是这样,我知道了。”杨严齐点头,双手撑着桌面起身,低眉垂目,没敢看对面,“后续有事,可以直接吩咐给苏戊,咱们家……东院……”
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甚么了,只剩下本能的驱使:“我同意解缡,你不要为此有任何负担,你面色仍有些憔悴,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溪照,我……”
来之前,她只想和季桃初好好聊聊,解缡文书压在有司,她没想过解缡,待见到季桃初后,她觉得应该答应。
那便答应下来。
离别的话却不知要如何讲才好,又怕讲完后她就得走。
此番别后,还能再见到吗?几时能见到?如何才能见到?
忽然发现,她和季桃初原本毫无交集呢,失去这段关系后,便又会恢复往昔的毫无交集。
在毫无交集之前的二十年人生里,她见季桃初的次数,寥寥无几啊。
比起杨严齐异样,季桃初反而显得平静:“我不是个能和别人建立长久亲密关系的人,趁着牵扯还不算太深,分开对彼此都好,严齐,这几年,多谢你的照拂和担待。”
她叠手蹲身,向对方行了个屈膝礼。
可杨严齐知道,季桃初是敏感细腻的性格,哪怕装得再大大咧咧,背过身去之后,定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
她失声笑了,伸手戳在季桃初脑门,换上轻快模样:“你说凭咱俩这场情分,日后去你家购粮时,能不能叫季嗣侯多给我便宜些?”
季桃初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恰好迎上杨严齐乌黑的眼睛。
她也乐起来,拍开杨严齐手,似嗔还笑:“才不卖给你粮食,你回家自己种去!”
杨严齐笑意依旧,强压下去的难过被嘴角的笑意驱赶得无处可去,瑟缩着回到眼底深处。
她低声呢喃着,似自言自语。
“等回到奉鹿的时候,家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甚么?”季桃初没听清楚。
“没甚么。”杨严齐噙着微笑摇头。
终于等到垂丝海棠今年盛开。
你不回我们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1】老话说的十月怀胎,指的是农历算法,自然月的话是九个月。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幽北没有完整的春,杨严齐却在奉鹿一闪而过的春意里,种出了漂亮的垂丝海棠。
世人常说边军粗鄙,哪懂得风月,杨严齐也不懂,只是好些年前,她曾无意间从表弟朱彻嘴里,听说过季桃初喜欢垂丝海棠。
回到奉鹿,她便收拾地方,栽种下许多四方城培育的垂丝海棠。
彼时践诺季杨之好遥遥无期,杨严齐正为之不停地努力,现如今,当苦寒之地一闪而过的春里,终于绽放出垂丝海棠的温柔,喜欢它的人却没有看到。
在幽北,无论哪种花,花期转瞬即逝,海棠也不例外,开些时日毫不犹豫地零落成泥,叫看花人的心跟着碾作尘。
奉鹿,军衙。
石映雪抱着几摞本子来找大帅签字,看见屏风后露出行军床的一角,淡声问:“今日还不回家?”
书案后,杨严齐批签着本子,头也不抬:“有事?”
隆冬已过,石映雪身上染了抹春的生机,看起来不再似以前般病弱,说话倒是凉沁沁的没变:“你不回家,我们都要跟你在衙门当夜差,已连着二十多天,受不了。”
以往遇见这种连轴转的加班情况,多是陈鹤衔那厮来大帅面前诉苦讨休,转眼姓陈的南下已有年数,只好石映雪顶起这档“差事”。
杨严齐行未停笔,温和面色不变,倒是乌黑眉尾一剔:“天气回暖,冰雪消融,正是动工好时节,五城工期赶得紧,再过些时日,萧家小皇帝又该南下了。”
萧国今年的春捺钵还扎在吉水,随行大军离五城不远,小规模散骑滋扰不可避免,五城全力投入工程的时间并不宽裕。
还要提防萧边军设计夺城,不能不忙。
诚然,这是正事。
石映雪秀眉轻扬,不做勉强:“你不回便不回罢,我要回家。”
“你回就是……”杨严齐应得平静,少顷抬眼,眼底露出疑惑,嘴角抿起笑意:“你回哪去?”
石映雪努嘴示意她继续批复,别停下,“西关狱的修缮即将完工,出年至今西厅刑狱上下平静,我想休息几日。”
杨严齐视线落回面前的本子上,笑腔淡淡,似促狭亦似打趣:“有猫腻。”
提刑石映雪,一个白日正常上衙,入夜后前半宿处理案件卷宗,后半宿突击提审重刑要犯,几乎昼夜不休、全年无休,吃住皆在军衙的人,她说她要回家,要休息?
猫腻大了。
只见石映雪低下头整理衣袖,凉沁沁道:“太累,需要休息。”
“自然准给假休,你肯歇息,吾乐见之。”杨严齐不是会压榨下属的上官,以前在非战的正常情况下,她也不会加班。
只是现在,不敢回家,没法回家。
片刻不歇地忙碌至傍晚,下衙钟声刚落,王妃朱凤鸣亲手做的晚饭,再次被按时送来杨严齐面前。
送饭者,还是朱凤鸣说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和杨严齐年纪相仿的姑娘,名为……名为……
着实抱歉,杨严齐没记住这位远房亲戚的名字,也没大记住亲戚的模样,只是在经历过和石映雪的对话后,不知怎么的,她开始看食盒里的菜肴不顺眼。
说话时面色未变,温和亲切:“我这里其实有小厨房,三餐糕点宵夜酒水皆齐备,不会饿着渴着,烦请回去告诉母亲,不必再劳心为我准备吃食,你也不必开回奔波。”
袁许有片刻愣怔,没想到杨严齐会忽然这样说,这段时间以来,对于她领王妃吩咐来送饭,杨严齐没有明确表达过态度,她以为,肯收下等同于肯接受的。
发生何事叫杨严齐忽然要拒绝送饭?
“这,这个······”端在手里的粥盅不知倒底该放到桌上,还是该重新收回食盒。
杨严齐站在桌前,探身将用过的笔轻轻放进桌角笔洗:“怎么来的?”
“啊?”袁许再次愣住,模样呆呆的。
杨严齐转身看她,首次这样与远房亲戚四目相对,意外发现对方以自下而上的角度看过来时,眉眼竟和季桃初有几分相似。
……母亲这是何必。
杨严齐别开眼睛,没拗过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取下外披径直朝门外走去:“我就不送你了,王府见。”
出年以来,幽北王府显得格外冷清。
东院原本还有个半大的女娃娃,偶尔同私塾同窗们在府里嘻笑玩耍,倒算是热闹,后来,小孩也叫关原接走了,朱凤鸣再听私塾里的小孩们嬉戏,便只嫌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