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祸,危哉!
恕冬素来沉稳,此刻也被两县交界处的蝗卵骇得心慌不定神,看着大帅不紧不慢吃饭,恕冬忽然一歪头,尾音上挑:“难道我们其实专是为此事而来的?!”
难道大帅有未卜先知之能,预感到这里要现蝗祸?
窗户开着,没有一丝活风进来,杨严齐热得出汗,高高挽起袖管看恕冬,像是觉得挺有意思:“不然呢?该为甚么?”
恕冬按着桌沿挺直后背,不可置信:“可以是为这个,也可以是为粮站,咱们一路过来,亲眼所见,下头那些官吏贪得人心惊胆寒,大帅,我们不管吗?”
军政要事在前,自己下道州,咋就不能是为某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
干燥的热气叫杨严齐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耐,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咋就不能和苏戊均衡均衡。”
“啊?”恕冬没听明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我们俩的任务有交叉吗?”
杨严齐:“你对建立粮站是何看法?”
一众近卫亲随,之所以挑恕冬常跟身侧,乃是因为这姑娘对轻重缓急有恰到好处的区分能力。
她遇到疑惑时会坦然向杨严齐请教,却从不试图揣度大帅的想法和意图,即刻答道:
“粮站建立和上卿的农耕改革密不可分,这是盘大棋,一旦粮秣供应因改革成功变得量大且稳,粮秣管理由衙门或军里辎重营负责就成了必然,但粮秣的提供也抓在公门手里,捉襟见肘窘态必现,成立粮站是高瞻远瞩之举。”
恕冬舔舔嘴,飞快瞄了眼她大帅的脸色,方慢慢给上面的言论下出个总结:“粮站建立,符合我们的以商养军之策。”
杨严齐摇了下头,似笑非笑:“你说的一切,前提是农耕改革成功,改麦为粟,没那么容易。”
在请到季桃初为王府座上卿之前,幽北不是没有延请过别的农耕大能。
考虑到幽北特殊的地理环境,以及幽北军的粮秣供应问题,高手们考察走访,亲身试验,最终的大多数都是主张以全境以种粟和麦为主。
粮秣不是简单供给官兵的食物,而是主要用于军队行军、作战时的补给,包括粮食、饲料等物资,总之人吃马喂的,耕种作物单一会导致很多别的问题诞生。
在季桃初之前,有人提出过只种粟的想法。
粟者,谷也,百姓说的黄小米,耐旱,根系能扎将近一丈深,生长成熟也就八十到一百二十日,收获的时候很干燥,无需另外打场晒粮,方便储存,储存周期比米长,作为军粮而言,此乃其优点一也。
粟米加工方便,石碾即可褪皮,麦则需以石磨加工,粟米可做粥,也易炒制干脆,方便行军携带。
这般提议之所以后来没被采用,是因为没钱。
当仅以粟米供为军粮时,军中其它所需要则需用银钱购买,那不是三五百两白银能解决的问题。
综合考虑之下,尽管问题百出,幽北仍旧推进粟米和麦轮季耕种。
季桃初来幽北,来的时机刚刚好,杨严齐在总结了双亲经营幽北的模式后,准备大力推行“以商养军”的策略,推动幽商和幽北军形成共生关系。
以商养军,不可避免要切割一些自己人的利益。
利益当前,谁又肯轻易答应呢。
“大帅你……”恕冬无可奈何轻叹出声,“怎么又以身犯险呢。”
杨严齐:“你有意见?”
恕冬接过大帅盛给的粥,自己拿起筷子:“要是这回再受伤,可就只剩下我们几个轮番守你了。”
杨严齐心头一颤,刚预料恕冬要说甚么,便听这人道:“你还是想想办法,将上卿再追回来吧。”
气笑了杨严齐:“追回来照顾受伤的我?”
恕冬用力咬下一口野菜饼,鼓起半边脸颊:“追回来镇压胡作非为的你!”
“手下人要造反,气都给我气饱了,”杨严齐放下筷子起身,“别跟着,我出去透透气。”
作者有话说:
【1】鸂鶒(xi chi):一种类似鸳鸯的水鸟。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知你难得休息,本也不想喊你大老远跑来,可姑婆县地理位置实在特殊,”
王怀川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混不在意周遭恶劣环境:“出现蝗卵乃是可遇不可求,这说明甚么?说明……”
“停!”
怀川又要开始她的歪理邪说了,季桃初用小扇子边打风纳凉,边及时伸出手另一只,掌心朝外,叫停好友王怀川越说越离谱的话。
长途跋涉,季桃初此刻兴致不高,但好在气色还行,掀了掀眼皮问:“年合她们几个呢,不是说你们在一起?”
王怀川说话尾调带着不明显的上扬:“原地方需要进行一个收尾,她们明后日才能到这里,离天黑还有些时间,你现下是想去客栈休息,还是直接去阿姊乡现场看一看?”
姑婆县不愧是出名的贫瘠之地,天还没黑,县城主街道上的车辆行人已寥寥无几。
季桃初朝门可罗雀的甜水铺努嘴,王怀川一挥手里的竹骨折扇:“走,请你喝甜水。”
甜水铺老板是个大约四十岁的妇人,坐在柜台后打着蒲扇监督女儿抄写文章,见有客人进门,欣喜地起身相迎:“二位喝点甚么?”
季桃初兀自找个凉快地坐,王怀川站在柜台前,看着水牌和老板的推荐,点了饮品和点心。
等东西做好送来,柜台后抄文章的少女正收拾笔墨纸张,同其母道:“写抄写完了,你检查就是,我要出去玩。”
关于出去玩,老板和女儿讨价还价起来,季桃初看着眼前这份绿豆汤,又看了看怀川面前的木瓜浆。
王怀川自觉将两份饮品调换,又将小份的蜜饯点心往对面推:“还没来得及问你,和杨肃同解婚,感觉如何?”
“无拘无束,何其快哉,”季桃初端起木瓜浆喝一口,笑得眼尾弯弯。
王怀川投来质疑与促狭相混合的目光:“你舍得她?且先不提别的,光那身皮囊就能诱得某人不分东南西北,对哦?”
季桃初似嗔非嗔剜她一眼,不赞同的样子:“哪能抵得过我的自在重要。”
“信你才怪,”王怀川端起竹筒杯递到嘴边,将饮未饮,眼睛隔着半边竹筒紧盯对面人的反应,“杨肃同也在这里,和我们落脚在同一家客栈,具体点来说,人家比我们来的早。”
“是么,”季桃初端起木瓜饮喝了一口,脸上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淡淡的,很平静,“那可真是巧了。”
话音才落,王怀川正要接嘴,忽听店门方向传来不紧不慢一声。
“溪照。”
桌前二人齐齐转头,应声望去,但见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被竹门帘分割成无数细碎光影的夕阳里,面部轮廓被光模糊,唯有那双乌黑眼睛明亮而清澈。
说曹操曹操到,竟然是杨严齐。
季桃初的心神还没有从这人的忽然出现中反应过来来,身体已不受控制地站起,嘴边还扯出抹生涩的笑,“好巧。”
杨严齐得到回应,方始迈步进来,先同老板点三份甜水带走,说完正好来到季王二人桌前。
“上午时,知县华自和说你们一行还有几日方到,没想到此刻在这里偶遇,汝吉县那边忙完了?”她就这样站在旁边,微笑着同桌边二人说话,仿佛当真只是她口中所说的偶遇。
王怀川不说话,眼角瞟向季桃初。
季桃初反应平静,看在王怀川眼里,却是友人正浑身上下透着不自在。
不自在而装作浑然无事时,季桃初挤出来的笑容略显僵硬:“我从家中赶来,不知汝吉县情况,且问怀川。”
杨严齐便自然而然转头和王怀川聊起汝吉县的山地开垦情况,直到老板做好三份甜水,杨严齐拿了就离开。
夕阳比适才更红,似火一样点燃眼前所有东西,季桃初一口气喝完木瓜浆,片刻不停拉怀川去阿姊乡出现蝗卵的现场。
苏戊刚下楼,就看见她家大帅站在客栈门口,歪头看着街道另一个方向,两根手指上提有三个封口竹筒,走近了看,竹筒外壁附着着小水珠。
是冰镇甜水。
“主上!”苏戊嘿嘿笑着伸手接过竹筒,一个个嗅过去,“恕冬说你出去透气,原来是买了甜水回来,有没有木瓜浆?我正要去买……主上?”
“哦,”杨严齐这才回过神,热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泛红,转身走进客栈,“我买了几桶甜水,拿去和大家分饮。”
苏戊大步跟上来,怀着最后一丝期盼:“真的没买木瓜浆吗?我闻到木瓜浆的味道了,但不在竹筒上。”
木瓜浆。
杨严齐的步伐有瞬间的不自在,适才在甜水铺,季桃初面前的竹筒杯里,是木瓜浆,“竹筒里是二陈汤、香薷汤和紫苏饮,消暑降火。”
苏戊抱着仨竹筒跟在后面唉声叹气:“怎么净是些苦水,我想喝甜水来的,主上你去的当真是甜水铺吗?出门右转,走两射之距那家甜水铺,她家卖有木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