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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是但求其字数:3190更新时间:2026-05-04 12:57:45
  “生病很难受是吗?把那种难受写出来,就像把心里的石头搬出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孩子们偶尔小声的讨论。阳光从塑料薄膜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李从礼悄悄站在教室后门,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舟弯着腰,耐心地跟每一个孩子说话;看着那些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孩子,此刻正皱着眉头,咬着笔杆,认真地写着什么;看着阿吉写完一句,兴奋地举起本子给林晚舟看,得到肯定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个新来的林老师,和他见过的所有老师都不一样。她不像那些来支教几天就走的志愿者,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像那些只想混个资历的年轻人,敷衍了事。她是真的在教,在倾听,在把一些比知识更重要的东西,种进这些山里孩子的心里。
  李从礼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细微的悸动。
  下课铃是李从礼用一根铁棍敲击挂在屋檐下的旧犁铧发出的,“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欢呼着冲出教室。但很快,他们又自觉地排好队,走向院子另一头的“食堂”——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棚子,下面摆着几张长桌和长凳。
  午餐很简单。一大锅白米饭,一盆清炒白菜,一盆土豆炖豆角,还有一锅飘着零星油花的菜汤。菜是村里家长轮流送的,米是陈校长从镇上背回来的。
  孩子们端着饭碗,蹲在院子里,或坐在台阶上,吃得津津有味。阿吉端着自己的碗,跑到林晚舟身边,把碗里的一个煮鸡蛋递给她:“林老师,给你吃。我阿妈说,鸡蛋有营养。”
  林晚舟看着那个被小心剥了一半壳、还温热的鸡蛋,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阿吉自己吃,老师有。”
  “不,给你。”阿吉固执地举着,“你教我们写诗,我要谢谢你。”
  林晚舟接过鸡蛋,小心地掰开,分了一半给阿吉:“那我们一人一半。”
  阿吉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李从礼端着饭碗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林老师,你还习惯吗?”
  “习惯。”林晚舟点头,“孩子们很可爱。”
  “是啊。”李从礼看着院子里那些小小的身影,眼神温柔,“刚来的时候,我也很不习惯。这里太苦了,冬天冷得刺骨,夏天蚊虫多得吓人。想过走,但每次看到这些孩子……就舍不得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你知道吗?这里很多孩子,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一年甚至几年才回来一次。他们跟着爷爷奶奶,或者干脆自己照顾自己。学校对他们来说,不只是学知识的地方,更是……家。”
  林晚舟沉默地听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带着弟弟东奔西跑,她也常常一个人在家。那种孤独和渴望被关注的感觉,她太懂了。
  “所以,”李从礼转头看她,目光诚恳,“谢谢你,林老师。你来了,他们很高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老师。”
  林晚舟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饭菜,喉咙有些发哽。
  好老师?
  她配得上这个称呼吗?一个被学校开除、被网络唾骂、被父母断绝关系、最后只能躲到山里来的人?
  “李老师,”她轻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李从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在这里,你就是林老师,孩子们的林老师。这就够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晚舟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在这里,没有过去的审判,没有未来的恐惧。只有当下,只有这些孩子,只有这座山,这片云,这间简陋的教室。
  或许,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一个可以暂时忘记伤痛,可以重新呼吸,可以一点点把自己拼凑起来的地方。
  下午是四年级的音乐课。
  林晚舟没有教材,也没有乐器。她只有自己的声音,和一颗想给孩子们带来一点快乐的心。
  她教他们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的声音清亮温柔,在山间空阔的教室里回荡。孩子们跟着她,用稚嫩的、跑调的嗓音,一句一句地学。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唱着唱着,林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和宋归路的分别,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想起那句“今宵别梦寒”。
  但她没有停下。她继续唱,孩子们也跟着唱。歌声飘出教室,飘向山谷,飘向更远的天空。
  李从礼在教室外听着,眼眶也湿润了。他想起自己离家时的那个清晨,母亲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走远。想起这些年,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孩子,看着他们去镇上,去县城,去更远的地方。每一次送别,都是一次撕扯。
  但人生就是这样啊。相聚,别离,再相聚,再别离。就像这山里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放学时,陈校长回来了。他背着一个沉重的背篓,里面装满了从镇上采购来的粉笔、作业本、还有一些给孩子们的小零食。
  看到林晚舟,他放下背篓,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憨厚的笑容:“林老师,第一天上课,还习惯吗?”
  “习惯,陈校长。”林晚舟帮他卸下背篓,“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校长摆摆手,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林晚舟,“李老师跟我说了,你今天教孩子们写诗了?真好,真好。我这儿有个本子,你让孩子们把诗抄在上面,留着。等他们长大了,回来看看,多好。”
  林晚舟接过那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谢谢校长。”
  “谢什么。”陈校长看着她,眼神慈祥,“林老师,你来了,孩子们高兴,我也高兴。咱们这儿,苦是苦,但人心不苦。你安心待着,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说完,他又背起空背篓,往学校后面的菜地走去——那里种着一些蔬菜,是给食堂补充的。
  林晚舟站在原地,看着陈校长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看着远处苍翠的群山和飘渺的云雾。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瑰丽的橘红和紫红。山风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远处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的炊烟。
  阿吉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林老师,明天还教我们写诗吗?”
  “教。”林晚舟蹲下身,看着阿吉明亮的眼睛,“每天都教。”
  “太好了!”阿吉欢呼着跑开,去告诉其他小伙伴。
  林晚舟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手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空洞依然存在。但至少此刻,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的力量。
  她拿出手机,打开小红书。在“追月亮的溪亭主”账号上,她又发了一条动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教室讲台上那束野花,在从塑料薄膜透进来的阳光里,安静地盛开着。
  下面很快有了评论:
  「是山里的花吗?好美。」
  「姐姐找到安宁的地方了吗?」
  「真好,花开了,你也在好好活着。」
  林晚舟一条条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天空。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微弱,但坚定。
  她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市,那些伤害和审判并没有消失。她知道,父母可能永远不会原谅她,宋归路可能还在找她,楚月、方帆、王德旺……那些人,那些事,依然是她生命里无法抹去的阴影。
  但至少在这里,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只做一个教孩子们写诗、唱歌的林老师。
  只做林晚舟。
  这就够了。
  李从礼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林老师,晚饭还要等一会儿,先垫垫肚子。”
  林晚舟接过,红薯很烫,捧在手里暖洋洋的。
  “谢谢李老师。”
  “叫我从礼就好。”李从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这里,没那么多讲究。”
  “好,从礼。”林晚舟微笑,“你也叫我晚舟吧。”
  李从礼的脸微微红了,点了点头:“嗯,晚舟。”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山峦背后。夜色像墨汁一样,慢慢晕染开来。远处传来狗吠声,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
  山里的夜晚,来了。
  但林晚舟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孩子们还会来上学,她还会教他们写诗、唱歌。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简单,重复,却充满了微小而真实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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