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知道,云盐会闻到。
茉莉花不应该沾染烟味。
*
云盐察觉到,周雨在躲她。
茶水间碰面,周雨接完水就走,电梯里遇见,周雨站在最远的角落,食堂里远远看见她,周雨端着餐盘绕到另一边。
云盐想,周雨不想靠近她。
下班前,张肆来公司找周雨,约了下班去吃火锅。张肆站在公司门口等,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亚麻衬衫,远远看上去像个瘦高的文艺女青年。
周雨从大楼走出来,张肆啧了声,说:“你怎么这么慢。”
周雨笑嘻嘻:“加班。”
张肆翻白眼:“放屁,你身上烟味这么重,在走廊抽了两根才下来的吧。”
周雨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周雨笑得很开心,伸手拍了一下张肆的肩膀,张肆嫌弃地掸了掸,说:“别碰我,一身烟味。”
周雨斜眼看他:“你自己也抽。”
张肆冷哼一声:“我抽的比你高级。”
云盐从电梯出来,看见周雨站在门口,和一个长发的男人站得很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对方那边歪,手搭在人家肩膀上。那种笑法云盐认得,从前在星城,周雨只会对她一个人这样笑。
她走过去,周雨看见她了,笑收了一瞬,然后又笑了打招呼:“这是我朋友,张肆。”
张肆点了个头:“你好。”
云盐回应:“你好。”
然后走了,没有停留。
好像她们真的就是普通同事,不熟。
周雨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走进穗城傍晚的热风里。
张肆在旁边说:“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
周雨嗯了声。
张肆看她:“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周雨又嗯了声。
张肆无语:“你嗯什么嗯。”
周雨说:“走吧,吃火锅。”
第二天,周雨摸鱼出来,在走廊拐角抽烟,张肆打电话来,周雨接起来。
张肆问:“昨晚你喝了多少。”
周雨想了想:“没多少吧。”
张肆说:“你昨天回去之后吐了吧。”
周雨把烟掐灭:“没有。”
张肆揶揄道:“周雨,不然我们结婚吧,我的梦想就是和一个拉拉形婚。”
周雨笑了:“滚,你没有人要,我有。”
张肆被噎到,风水轮流转了属于是。
他说:“你有,你倒是上啊,天天躲在这儿抽烟,有什么用。”
周雨说挂了,没再闲聊,把电话挂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想起张肆的话“你倒是上啊。”
她上什么?她连靠近都不敢。每次走近云盐,她身上的烟味都在提醒她,她不再是星城那个周雨了,那个闻到烟味会皱眉头,拽着云盐的袖子说快跑,那个叫着“小盐小盐”,笑起来天真灿烂的周雨。
她闭上眼,就这样吧,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人生本如梦,她们都是路过彼此人生的匆匆旅客,短暂交错,然后永远分离,没有过多的羁绊,就不会有过多的难以割舍。
这边工作结束,云盐会回到北京,继续过她的生活,周雨一样会在穗城,继续过她原本的生活。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改变,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大路朝天两边走,今后的人生各不相同。
周雨已经看淡,不再强求,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热烈执着地问一个人。
你到底爱不爱我。
*
公司新一季样衣要量尺码,模特部通知设计组出一个人去盯数据,周雨之前跟过拍摄,对模特和版型都熟,组长想方便后续工作开展,节省时间精力,于是让周雨去了。
周雨到模特部的时候,云盐刚好站在量体台上。
她穿着紧身打底衫和瑜伽裤,黑色打底衫领口开到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
周雨走进去,手里拿着皮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雨走到她身后,把皮尺展开。
量肩宽。
周雨的手指碰到云盐的脖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皮尺贴着肩膀,她低头看刻度,呼吸扫过云盐的后颈,手指从肩头滑过去,把皮尺压平,指腹贴着皮肤,从左肩划到右肩,云盐的肩胛骨在打底衫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量背长。
周雨站到云盐侧面,皮尺从后颈拉到腰线,手指沿着云盐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走。隔着打底衫,她能摸到骨节的形状,云盐的脊椎很直,像一棵白桦树的树干。周雨的手指在腰线处停了很久,皮尺要拉直,她蹲下去,视线和云盐的腰平齐,云盐低头看她,周雨没抬头,把皮尺拉直,刻度看好,记在心上。
量胸围。
周雨站起来,皮尺绕过云盐的后背,手指跟着皮尺走,从后往前,在胸前合拢。周雨的手指碰到云盐的胸侧,打底衫很薄,薄到能感觉到底下文胸蕾丝的纹路,周雨感到云盐的呼吸重了一下。
量腰围。
周雨蹲下去,皮尺绕过云盐的腰,她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云盐的小腹,手指扣着皮尺两端,指节陷进云盐腰侧的皮肤里,在最纤细处定住。云盐的腹肌微微收紧,周雨感觉到那一瞬,从皮尺传过来,传到她手指上,微微颤动。
量臀围。
周雨没有站起来,皮尺从腰滑下去,贴着云盐的胯骨,从下往后绕,周雨的手指在恰当的位置停住,她的呼吸扫过云盐的大腿后侧,云盐往后退了半步,周雨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雨如今比云盐矮一点,视线平齐的是云盐的嘴唇,云盐的嘴唇抿着,唇色很淡,周雨想现在她的手指和身上全是烟味,今天抽的是银钗,薄荷凉烟,云盐一定闻到了。
周雨退开一步,说量好了,接着收起皮尺,转身走出去。
走到走廊拐角,她靠在墙上,烟盒里有一根上次出去玩张肆给的万宝路樱花。
周雨把烟点着了,手有点抖,焦虑留下的后遗症。
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烟雾吸进肺里,一股花香调蔓延在鼻腔,她闭上眼睛。
云盐站在原地,身上还留着周雨手指的温度,从肩到背,从腰到臀,皮尺很凉,但周雨的手是热的。
她闻到周雨身上的烟味,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甜的桂花,凉的薄荷,除了烟味,她闻到周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莓香,和从前一样。
云盐穿好衣服,走了出去,走廊另一头,周雨正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云盐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根烟,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周雨的手指在抖,很轻的颤动,烟夹在指间,跟着抖。
云盐把烟拿掉,扔在旁边的垃圾桶,她伸手抓住周雨的手,手掌贴着手掌,稳住了那阵颤抖。
“你的手在抖。”她说,“不要抽烟了。”
周雨想抽回来,没抽动:“不用你管。”
“周雨。”云盐皱眉,叫她全名。
周雨低头抿唇,她妥协了:“知道了。”
云盐伸出手:“把你身上的烟给我。”
周雨楞了一瞬,她抬头。
云盐在看她,眼神认真,周雨对上那眼神,一瞬间没有意识。
身体比心理诚实,乖乖地把身上烟盒放在云盐手上,还有一个打火机,等周雨反应过来的时候,云盐已经把东西收进口袋里了。
云盐留下一句:“不许抽烟了,你买一次我没收一次。”
然后走了。
周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六年来的刻意隐藏,此刻奔腾心跳告诉她,都白费了。
第9章 雨
周五晚上,珠江新城一家西餐厅。
新一季的销量很好,项目团队包了靠窗的长桌庆祝,落地窗外是海心桥的夜景,海心塔近在咫尺。
餐厅灯光调得很暗,桌上一排红酒杯,映着烛光晃成一排琥珀色的光点,牛排和烤鲈鱼的香气混着红酒的单宁味,空气里浮着低低的爵士乐。
周雨到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云盐坐在长桌另一端,旁边是市场部的同事,正侧着头听人说话,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怎么动,烛光把云盐的侧脸映成暖黄色,云盐今天没扎头发,黑色长发散下来,别了一边在耳后,颈线削瘦,她穿着一件miumiu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白皙腕骨。
位置分布泾渭分明,设计组的坐在左边,市场部的在右边,周雨在同事旁边坐下来,倒酒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看着斜对面的云盐。
旁边模特部的人正侧过头跟她说话,她听着,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人又说了句什么,云盐低下头笑了一下,肩膀轻轻耸动。有人凑过来加入话题,云盐抬起头,眼睛亮着,嘴唇翕动,大概是在回应什么有趣的事,桌上的人都笑了。
周雨把面前的清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渴了,同事说这是酒,她说哦,又倒了一杯。她没有再看斜对面,但耳朵忽然变得很灵敏,隔着自己这边设计组聊天的声音,隔着碗碟碰撞和红酒倒进杯子的声响,她还是能听见那个方向传来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