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的心脏狂跳。
这句话,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在她以为是一场梦的那个夜晚,她也这样问过云盐。
云盐当时对她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吗?”
记忆在脑子里炸开。
她那时听见了,但她以为那是梦。
或许说,她用了六年时间说服自己那是一场梦。
现在云盐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把这句话又问了一遍。
不是梦。
是真的。
那些她以为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温度和触感和声音,全都是真的。
周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到一半,停住了,她想去碰云盐的腰,想去捧她的脸,想去擦她眼角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水痕,但她手指微微蜷着,悬在半空。
“你当年……”周雨的嗓子沙哑,“你说我是你的同学。”
不是你说的,我们是同学吗?
六年前,是你说我们是同学的。
*
六年前。
那天她们一起去市区,在商场里碰见云盐的高中同学。
对方很热情,拉着云盐说了好一阵话,然后目光转到周雨身上,问云盐这是谁,云盐说:
「这是我的同学。」
周雨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笑到那个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不是跑,是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云盐在后面追,叫她,周雨,等等我。
她没等,云盐又叫,周雨。她还是没等,云盐不叫了,脚步也慢下来。
周雨在前面走了很远,停下来,没回头,然后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
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云盐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云盐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对方瞅了瞅你。
「周雨。」
周雨翻了个白眼,她打字:
「有事吗同学?」
对方沉默了一会,云盐发了一条。
「我错了,我们是朋友,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周雨冷笑一声,她回:
「我没有生气啊,我生什么气?我只是同学。」
「是吧,云盐同学。」
发完,周雨打开飞机模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睡觉了。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云盐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桌上放着一杯周雨常喝的奶茶。
周雨坐下来,把那杯奶茶喝了,没提昨天的事,云盐也没提。
中途,云盐塞过来一张纸条:
「对不起,周周,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嘴笨,词不达意,你原谅我qaq」
周雨看完,眉眼弯弯。
两人就又和好了,继续照常黏在一起。
后来周雨就把这件事忘了,没再想起来过。
今天要不是云盐提,她也不会记得。
*
“你当年……”周雨的声音很慢,“你说我是你的同学。”
云盐的睫毛颤了一下。
“在商场里,你高中同学问你是谁,你说我是你的同学。”周雨一个字一个字说,像在拆一个打了六年的结。“我回去的路上走得很快,你没有追上来,后来你说我们是朋友,然后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她以为她忘了。
可眼睛里快要止不住的眼泪告诉她。
她没有忘。
身体会替你记住,你受过的所有委屈。
她想起来在商场里云盐说“这是我的同学”时的语气,那个高中同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想起自己笑着说你好然后退后半步,回去的路上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想起云盐在后面叫她的名字,第一声,第二声,她没有回头。想起出租车后视镜里云盐越来越小的身影,和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心脏抽紧的那一下,想起自己打出“有事吗同学”这五个字时指尖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屏幕戳碎。
她全都想起来了。
周雨站在那里,眼眶开始发酸,鼻梁深处涌上一股热意。
云盐的眼泪先落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把额头从周雨的额头上移开,退后了半步。
半步。
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两步。
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云盐的脸上挂着泪痕,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扬着,像从前生气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只是从前她是那个等答案的人,现在她是那个问问题的人。
“周雨。”云盐语气是硬的,但声音像摔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周雨看着她。
“六年前在商场,我说你是我的同学。”云盐的眼泪又落下来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我错了,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我说错了话。你走了之后我又回了商场,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商场关门,久到保安来问我是不是找不到出口。我找得到出口,我只是找不到你了。”
周雨的视线模糊了,眼眶盛不住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给你发消息,我说我们是朋友,你回我‘是吧云盐同学’。”云盐的声音在颤,“我看那几个字看了一整夜,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生气。第二天我去买了你常喝的奶茶,给你写了纸条,你看完了,你笑了,你把奶茶喝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也以为,过去了。”周雨哽咽说。
“没有过去。”云盐说,“从来没有过去。后来毕业礼那天晚上——”
她停住了。
周雨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记得的,对不对。”云盐看着她。
周雨的嘴唇动了动,记得什么?
记得窗帘透进来的灰白的光,记得床单皱成一团,记得云盐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黑色的湖,记得自己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记了六年。
她找了她六年,她躲了她六年。
周雨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想抽烟。
“我以为我做梦。”她听见自己说。
“不是梦。”
云盐的声音落进周雨耳朵里,和她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叠在一起。
周雨退了两步,眼泪流了满脸。
这两步的距离突然变得很长,像一条银河阻隔在她们中间。
是她走了六年也没走过去的两步。
云盐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点:“周雨,在你心里,我们是朋友吗?”
周雨语气戏谑,像在嘲讽自己:“是啊,当然,我们是好朋友。”
凌晨的街道在她们周围安静地呼吸着,路灯的光像一大片被揉碎的金箔,洒在她们身上。
云盐走过那两步的距离,站在周雨面前。
六年前,追逐的那个人是周雨,逃避的那个人是云盐。
六年后,坚定不渝的人是云盐,逃避的人成了周雨。
云盐手指捏住周雨的下巴,抬起来。
一个吻落了下来。
打火机从手里掉下来。
周雨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闭眼,闻到云盐唇齿间酒精的味道,云盐的嘴唇是软的,舌尖是烫的。
眼泪的味道混着残余的酒精,从唇缝里渗进来,涩得像这六年的时光。
吻了很久。
云盐退开一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扫在周雨脸颊上,带着酒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你会和朋友亲吻吗?”
云盐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气息烧灼在耳边和颈侧,周雨浑身一麻。
云盐继续:“你会和朋友睡觉吗?周周。”
周周。
她叫她周周。
每次只有她情动时,才会叫她周周。
像是预兆,将要开启只属于她们的私密时刻。
云盐的高跟鞋鞋尖碰到周雨的匡威鞋尖,裙摆缠上了周雨的小腿。
她抬起手,手指穿过周雨的头发,停在她的后颈上,那片皮肤是烫的,脉搏在她指腹下跳得又快又乱。
“你纹了我的纹身,”云盐的另一只手在周雨腰侧游离,“六年没洗。”
她的声音很冷静:“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
记忆的匣子像被打开了钥匙,插进某个她以为早就锁死的锁孔里,咔嗒一声,碎片在脑子里散乱纷飞。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只是这一次,周雨没有睡着,没有困意,没有灰白色的晨光替她做决定。
她站在云盐面前,站在六年时光的另一头。
听得清清楚楚。
周雨身体轻轻颤抖,她咬着唇不说话,齿尖陷进下唇里,咬出一道白印子。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自己从来意识不到。
云盐的手指从她后颈移过来,拇指摁上她的下唇,指腹擦过那道印子,把她的下唇从齿尖底下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