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浮光吗?”既然心里有疑问,蒋芸想,不如就干脆问问面前这个趾高气昂的小玩意。
“嘿,你这说的,”小鸟一边翅膀掩喙轻笑,“你看你的脚下,不就在哪儿呢么?”
蒋芸忙不迭低头——可不是么!她脚踩那片深不见底的湖面下,有一个红色的小东西若隐若现地散发着微弱的光,凑近了看,是条奄奄一息的燕尾草金鱼。
“浮光?”
她半蹲下去,用手想去触碰,可是湖面仿佛有一层屏障把她们隔开,她抬头看未央,与浮光相反,漂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小鸟活力十足。
蒋芸上下打量一番:“为什么你这么活泼?”
“你什么意思啊?”未央语气不善,“我活泼点你应该高兴才是!”
“不,不是,”蒋芸也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对比之下——为什么她这么……弱?”
未央说得有点沉重:“大概是因果弱了。”
“可以救她吗?”
“可以啊,”未央飘飘忽忽飞过来,“她的因果已尽,只有你能继续这轮回了。”
“继续?”蒋芸敏感地抓住关键词,为什么这轮回还尚未开始就已经用上这么一个一而再再而三的词语?
“什么意思?”
“拜托,我是初生儿,你问我这么多合理吗?”未央脑袋一甩,蹲上她的肩膀,“我只知道她也是轮回梦魇,并且也是和你的因果缘分纠缠着,否则就不会出现在一面之隔的湖底。既然是轮回梦魇,为轮回而生,那拯救她的方法,可能就只有再度开始轮回了吧?”
“怎么开始?”
“急什么,”未央双目炯炯,“你现在只知道了开始后可以达到什么目的,并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就急着要开始吗?”
“那……”蒋芸低头看浮光,是错觉吗?才几分钟,她身上的光芒仿佛又黯淡一些。
“啊呀!一时半会死不了!”未央再度腾空,“蒋芸,你要想好了,堕入轮回可是和转生的虚体不一样,相当于是用执念把你的灵魂锁在这一段时空里,直至达到你的目标为止。”
“那如果达不成呢?”经历过一次失败的蒋芸并不是很自信。
“永远继续下去,直到魂飞魄散。”
“那如果一次就达成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嗯……是吧,只是代价还是一样的。”
“什么代价?”
“阳寿啊,”未央说得轻巧无比,“转生用的是虚体,所附因果较少,不损阳寿,可也仅能一次;而轮回所需则是灵体,附加着轮回者前世今生所有的因果,轮回一次,折寿一年。”
蒋芸思忖半晌,点点头:“那其实还可以接受,假如从二零二二年的三月二十七开始到次年的三月二十七为一个轮回,这岂不是打平了?”
“……如果你觉得经历停滞的时间和迈向未来没区别的话,可以这么算。”
“哦,那就这么选吧,选一个为期一年的轮回。”
“行,只要你不觉得这么长的轮回无聊。”
“无聊?”
“是啊,一直在经历一样的事情,一直停留在一样的年岁,如果没能完成心愿就一直不能迈向未来……”
“那如果到一半不想进行下去了,有办法直接开始下一个轮回吗?”
小鸟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
没有……意思就是像这次转生,即使王晓佳半途不在了,她也要一个人走向二零二三年的生日那天,对吗?
确实孤独,可是一年的时间能做的改变确实比四个月要多多了。蒋芸思考一会,最终觉得还是给自己多点时间缓冲更好,于是就这么定了一年之期。
未央在她面前张开双翼,散发出炽目的璀璨,小鸟的声音变得空灵,“……说出你的愿望。”
愿望?
那一刻,蒋芸犹豫了,在耀眼的光芒下,她踌躇着,不知道这愿望该许得现实一些还是更加贪心一些,一直拖延到了最后的最后,光芒快要消失,她感觉快要来不及的时候,她总算脱出了口。
不是轮回直到“王晓佳不再因腿伤不能跳舞”为止。
也不是直到“蒋芸和王晓佳重归于好”为止。
“我许愿……王晓佳能够幸福。”
她听见自己说。
第8章 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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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芸用轮化的阳寿许了一个愿望,而这个愿望和她自己毫无瓜葛。
她不知道如何去实现,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去判断愿望是否实现,又是由谁去定下一个标准。她只知道,这就是她内心深处的渴望。
刺眼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蒋芸抬手去遮,兀地感觉脚下一空,猝不及防整个人向下坠去,像是落入了深深的海底,被什么虚幻的高密度介质包围着紧贴着,下一刻又像是要被拉扯着撕裂开来。周边似乎有很多景色却又什么都看不到,耳边是波涛汹涌的澎湃声、是列列风声,蒋芸压根不敢呼吸,她怕自己还没开始轮回呢就先丧了命,直到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她才忍不住猛吸一口气
——一切都静止下来。
蒋芸她以为眼前会出现曾经那个女团公司所租下宿舍的三楼,左手的走廊亮堂堂的,尽头是她曾经的宿舍。可是当她慢慢睁开眼睛,自己却还是呆在原地,只是方才如同千年寒冰般坚硬平滑的湖面似乎解冻了,她的脚踝浸没在水里,却又感受不到水的压强,未央带着几枚碎羽跌跌撞撞飞来,她连忙双手接住,迫不及待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未央身上的羽毛一点点破碎、升空,它的声音空灵依旧,却带了沉重的疲惫:“你——是笨蛋吗?”
“什么?”
“你为什么要许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不可能实现?”
蒋芸的大脑一片混沌,酥麻的感觉从头顶蔓延开来,她急忙低头,却不见了湖底的红光。
“浮光?浮光……”
“省点力气吧。”她呼喊着,却被未央不耐烦地打断,“喏,不就在那儿么?”
蒋芸顺着它白光所指之处看过去,只看到半米开外一个红底黑边的锦囊,静静躺在湖底。
她急忙蹲下身去捡起,锦囊从水里被拿出,却没有半分湿气,只是颜色显得非常暗沉,里头沉甸甸的,她解开一提,从里头倒出来一块儿红玉,是华贵通透的朱砂榴红,只不过内里似乎是破碎了,混杂了一片沧桑的铁锈红。旁边还有一张白色的方块儿,绸布材质,上头有靛蓝色的瘦金体:
零。
“喏,这就是浮光。”未央停在玉石边上,翅膀扇了扇,有白色光斑落在上面,透出暖红色的光,“大概是它的因果尽了,居然这么快,无论如何也是赶不及的。”
蒋芸慢慢消化着,无意识地问:“那这是什么?看起来好熟悉——零?”
未央有些惊讶:“熟悉?你见过宿历?”
“宿历?”
“宿历是记录人宿命里重要轮次的历法,在轮化锦囊里,作用便是记录你的命数里存在多少次与你有因果联系的轮回。”未央这时反应了过来,它从蒋芸的口袋里拽出那个蓝底白花的锦囊,“不会吧,这里掉出过宿历?”
半晌没得到回应,未央看了看蒋芸面如死灰的神情,便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有趣得紧,白鸟付之一哂:“怕是这浮光诞生时,主人许得愿也和你相关罢?那人在你的命数里来回来转了多少次呢?你还记得否?”
“……二十七次。”
蒋芸跪进虚无却无垠的大湖。
她太笨了。
原来廿七,并不是指路牌,指向三月二十七日。
原来廿七,是记路碑,它纪录着王晓佳在自己命数里的轮回。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第一次回到三月二十七日时,还看着七年前的王晓佳觉得自己多了七年阅历,觉得颇为自豪。
殊不知一次又一次,在二十七次轮回里,王晓佳一遍又一遍经历同样的故事。
“未央,她——一次循环也是一年吗?”
她为什么要入这轮回?
又为什么循环至因果散尽?
她的愿望与自己相关,那又是什么愿望?
无数的疑问敲打着她,蒋芸只觉得快要崩溃,她伸出手去抓未央,像是去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未央却迅速闪身腾空,她扑了个空,只能转而用视线紧紧锁定,她的眼眶干涩而发酸,却固执地张到极致,像是沙漠中遇难的囚徒看着最后一隅绿洲。
“我哪儿知道啊?”未央被她盯得浑身难受一般,语气都带上了些许嫌恶,“我只知道你的命数里已经没有王晓佳了,你许了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要不是我及时悬崖勒马救你一命,真坠入了轮回,恐怕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不可能!那这是什么?!”蒋芸疯了一般揉搓那张写着零的绸布,“这是我的愿望催生的宿历!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