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凤卿垂眼,说起一事:“关于桂王想要的绸缎,我蒙太子赏赐得到一些,已经让人送去给他了。”
贤妃蹙眉,连眼泪都忘了流:“父亲可是去求太子了?怎么能这样给太子添麻烦呢?”
胡凤卿忽地抬眸,静静地望着女儿,看得她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平平:“令颐,你若是怨我,不必把气撒到桂王身上。他是你的亲儿子,为人父母之心,如今你该懂得。”
贤妃闻言不可置信,又羞又气,起身欲走,被宫女劝着停住。
她哭着对绿袖说:“你听听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还会害桂王吗?”
又猛地转头对父亲说:“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深宫的苦楚!”
胡凤卿道:“我不知苦在何处?便是苦,也是你当初自己选的,我和你娘都不曾同意你进宫。”
贤妃的声音不由抬高了:“若非当初……”
“当初的事情,是我和你娘对不起你,”胡凤卿打断她,“可是你娘已经去世,我也即将远赴边境,未必哪天就沙场埋骨。再多的怨,这么多年也该结束了,令颐,你该放过你自己。”
胡凤卿走了,只留贤妃在殿内痛哭:“凭什么?凭什么他说放下就放下?”
绿袖忐忑不安地在旁服侍着,很想拔腿就跑。她没想到,这对父女会当着她的面谈这种隐私之事……主子的遭遇,她一个宫人真的不太想知道啊!
第54章
狠狠哭了一场,贤妃倚在榻上出神。
她又想起了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喊杀不断,家里的府兵护着母亲,母亲护着弟弟,只最后扭头看了她一眼,就狠狠心不再回头。他们仓皇地消失在她的眼前,独留她跌在地上,被那群凶狠的山匪抓住。
她曾经多么因自己身为太守之女而骄傲,也曾好奇地问过母亲,为什么父亲总是不在家里,也不在府衙里?那时母亲只是叹息,摸摸她的头告诉她,父亲在剿匪呢。
剿匪剿匪,剿了多少年的匪,匪越剿越多,不过是因为名为剿匪,实则养匪——没有这些山匪,父亲怎么名正言顺地替皇帝养兵,又怎么瞒过他人的视线?
大人们以为那些山匪不过疥癣之患,却没有想过当他们被养出了野心和自大,甚至敢做出因匪首之弟被杀而进城劫掠的恶事。
被关在乌黑的地下囚室里,眼冒绿光的老鼠在黑暗中吱吱地叫着,是贤妃此生最大的梦魇。几个时辰后,她被救了出来,父亲愧疚的目光是当时浑浑噩噩的她唯一也最深的印象。
那之后,胡令颐病了大半年。
母亲自然也对她愧疚,在她床前不假他人之手,悉心地日夜照顾,她就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可笑的是,最后她没事,她的弟弟却因为那场惊吓夭折了。
母亲哭得伤心,她也哭得伤心。她发现,只有她这样做,大人们看她的目光才会更温和,更怜惜。
之后,胡令颐照旧常常梦魇,又独自隐忍。她越发懂事体贴,会亲自给母亲熬汤,即使手上被烫出许多燎泡也不言不语;会连夜给父亲做鞋,做到第二天中暑晕倒。
他们怜惜又愧疚,有时会补偿她,有时于无声中对她更宽纵,胡令颐就在这种目光中感到满足和安全感。
她怎么会怨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孩子呢?贤妃摇摇头。父亲错了。明明是他们欠她的。
皇帝也欠她的,她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就藩,从不像淑妃一样哭闹不休;贵妃淑妃欠她的,她什么都让着她们;仪昭仪她们也欠她的,为了帮她们说话,自己日渐失宠,已经很少被皇帝召见。
就连太子也欠她的,他……
贤妃的思绪卡壳了一下,忽然擦去眼泪,问绿袖:“坤仪宫那边的东西整理出来了吗?陛下那边可曾有什么吩咐?”
端贤皇后去世后,因陵寝未修,皇帝特许,把原本为白太后修建的长裕陵赐给她做后陵。只是长裕陵也不过修了大半,之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修建,直到今年才彻底竣工,可以将皇后安葬。
按例,坤仪宫内的剩余的物品和宫人也该彻底做一番整理,物品随皇后陪葬,宫人们有的分去为皇后守陵,有的则重归尚宫局管理。
绿袖见她缓过来了,还主动提起其他宫务,心中喜悦,忙道:“李公公叫人传过话,说一切按定例行事就可,只是动静要小些,别生出什么事端。”
什么事端?按绿袖所想,不过是有些宫人畏惧陵前清苦,时有哭闹,闹得不好看罢了。这也容易解决。
贤妃的声音还有些哭过后的微哑:“端贤皇后到底是太子的生母,你派人给太子传话,问问太子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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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子召见胡凤卿后,皇帝过了两日才清醒,方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他并没有生气。他很难和自己的孩子生气。
也没有让人追出宫去把胡凤卿赐死。那毕竟是他的旧臣,即使他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让皇帝不敢再毫无顾忌地用他,只能十余年里一直将他圈在京都。
皇帝甚至是有些骄傲的,太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面对他的压力尚且能坚持不妥协,又何况是其他臣子呢?
只是还是太年轻。今日不过死胡凤卿一人而已,来日若欲改革,死的又何止成千上万?
病榻上,皇帝又多出许多忧虑,一边喝药一边放心不下地叮嘱:“……湖州是必有大乱的。当初沈时行在此地确田,倚仗的不过是朝廷的兵权和沈家的威望,两边敷衍糊弄,才让那些世家退了一步——只吐出一点点余利,尚自以为深受委屈。宁王豢养私军,钱粮巨耗全靠当地世家供养,他性情暴烈,两边迟早会有一动。熙儿,你要等,等其中一方穷途末路向你求助,再伸手,把湖州握在自己手里……”
褚熙认真点头。
“……湖州在手,天下就安定了一半。要多建学堂,多提拔寒门子,无论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都不要废除科举……有御史上了一道疏,和科举糊名有关,熙儿,晚点你拿去批了。”
褚熙继续点头。
“还有……”皇帝念叨,“你也该立储妃了,我叫李捷准备了一本册子,上面都是京都合适的名门淑女……”
褚熙……褚熙不说话了,满脸无辜地望着父亲。
“怎么了?”皇帝关切望来。
“爹爹,我没有喜欢的人。”褚熙说。
“谁说娶妻一定要喜欢的人?不过是繁衍子嗣罢了。”皇帝皱眉,又妥协道,“先立侧妃也可以,以后遇到喜欢的再立为正室。不过一定得是身家清白的女子。”
褚熙忍不住道:“若只是为了繁衍,和种牛有什么区别?”
皇帝气得:“牛牛牛,我看你是老庄读入魔了!”
褚熙忙安慰:“不提牛了。您就当是我不行好了。”
皇帝更气了,张嘴想骂他,最后还是骂在那些道士身上:“都怪他们把你带坏了!”又质问,“世人有几个不是为了繁衍后嗣成的婚,你爹也是!难道你爹是种牛吗?”
褚熙困惑:“爹爹不喜欢后宫的娘娘们吗?那我母后呢?”
皇帝一噎,不说话了。
褚熙认真对父亲说:“爹爹,您不是一向教我,只要天下最好的东西吗?我若要娶妻,就一定要两情相悦之人,这才是最好的。若只是为了后嗣,藩王宗亲中亦有不少人选,还能择一贤明聪慧的,总好过德不配位,贻误天下。万一我生了个傻子呢?”
皇帝很想说“你现在就是个傻子”!他额头冒出青筋,想呵斥又舍不得,气得放下药碗,干脆转过身不理他了。
褚熙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叹口气,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爹爹,您总这么生气可不行,养病要心神安宁才好得快。”想了想,又说,“病了该多休息,您躺着也好,我给您念《庄子》吧。”
皇帝冷冷地说:“你爹要听孟子。”
“好吧。”太子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那我给爹念《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皇帝听到这句开头,又好气又好笑,一边暗恼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听话的孩子,一边又真的在太子的声音里渐渐生出倦意,慢慢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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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派人传来的话,直到次日才被太子知晓。
他想了想,说:“物件也就罢了,宫人们若是有愿意出宫的,赏银二十两,让东宫宿卫送她们归家,若还是愿意留在宫里,尽可以到东宫任职。”
又过了几日,果然有四名宫女四名太监来到东宫,因身份特殊,第一件事就是拜见太子。
其中一名宫女是有等级的女官,乃是端贤皇后的贴身侍女,名为“长生”。她率先出列,眼中微微含泪,深行一礼,一旁的万福忙将她扶起。
长生轻轻抬起一眼,看清了眼前太子的容貌。这是多么俊秀而威仪的年轻储君,若真是皇后娘娘的亲子该多好?不,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端贤皇后的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