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两人终于挨到吃午饭的时辰,却听说下午还在继续静坐。
杨真顿时就没有了胃口,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魏澜一向不喜欢他这样,这次不仅没有出手阻止,竟然还低声道:“你要不装晕,我送你回去。”
杨真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浓眉大眼的魏澜也会耍这种小心机,吞吐道:“这不好吧。”
魏澜一挑眉,“那算了。”
结果下一刻,杨真就开始抓住他的手,开始装晕,“我我我不行了……”
于是,他们得以暂时抽身。
只不过杨真实在装得太像,竟然还有其他的学生担心魏澜搬不动他这个重物,想要搭把手。
魏澜怕杨真露馅,就抓住他的手,顺手把他背到背上去了,“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差点要睁眼的杨真,也只好继续装闭眼下去。
一离开人多的地方。
魏澜就要放杨真下来。
可吃了甜头的杨真就当听不见,手像是焊死了在魏澜脖子上,“是你要背我的,那不得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走回去。”
魏澜甩不下他这个厚重的包袱,只好停下来对他放狠话,“杨真,我警告你别太过分。”
杨真便示软道:“我是真走不动了。要不你背我这一次,以后我一定报答你。”
魏澜依然是不信他的报答的,但人始终无法跟一块牛皮糖讲道理,便只好快步将他背回宿舍,扔到床上去。
还警告道,“杨真,你记住了,没有下一次。”
可杨真早就睡着了。更不用说,在平躺的床铺和柔软的枕头的加持下。
魏澜叹了一口气,转身收拾东西去藏书楼。
次日,杨真,魏澜几个因身体不适早退的太学学子,便被安排去探望那位屈死的监察御史昌平的家属。
杨真自然乐得清闲,不用去静坐,但他还想拉上魏澜,美其名曰,他每天读书也是时候出入外面走走,毕竟有字之书要读,无字之书也要读。
一行人就这么来到了城南的归义坊,问了几个人,才发现这房子也不难找,几条巷子之中,只有一家门楣上悬挂着一串白纸剪成的魂幡,在风中轻轻飘摇。
叩响门环,来开门的是扎着白色头巾的中年妇女,穿麻衣,脸色暗黄憔悴,见了他们这一群白衣的书生,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你们是?”
杨真等人便说明来意,他们是太学学生,听说了昌御史杀身成仁的事迹,心中敬佩,便来悼念拜祭。
昌夫人膝下还有两个披麻戴孝的孩子,一男一女,不过垂髫之年。抓着母亲的衣角问道,“娘,什么是杀身成仁?”
“……”昌夫人面露苦涩,并没有回答,只邀请客人进屋去坐。
杨真一行人进了门,才瞧清楚昌家的破败,巴掌大的院子,只有几捧干柴和两棵已经过了花季的枣树做点缀。
屋里更是一片萧索,简陋的灵堂布置,照着正对门口的那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都有些发凉,那具曾经在殿前染血的残破之躯,就躺在这里,无人忍心去看。
而昌御史年迈的父母坐在堂上垂泪,身形更显消瘦单薄。
杨真听到前头的两个学生低声议论到:“他们家怎么如此清贫?”“做好官,做清官就是这个样子的,捞不了多少油水,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和家人。”
他们到灵堂前去行礼,昌夫人端来热茶给他们,前面的几个学生,怕是嫌杯子不干净,或者是茶叶有问题,故而只是礼貌地接下,并不下饮。
只有杨真毫无防备地把茶喝了下去。
其他几位平日里向来满口仁义惯了的太学学生,实在受不住屋里凄凉悲苦的气氛,想早早给了抚恤金完事。
只可惜他们的钱袋子还没有递出去,昌夫人就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摇头道:“也许你们是好意。但亡夫一生清贫,活着的时候不收来路不明的钱财,死了也不能收。总之,你们的心意,我领了。银子,请带回去。”
她这一番不卑不亢的回绝,反而激起太学生的恼怒:“什么叫来路不明的钱财?既然知道是好意,那边收下,别等到孩子饿死了,才知道后悔。”
昌夫人平淡的眼眸,扫过这群养尊处优的太学生们:“这钱虽然在你们手上,但你们真的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它是属于你们的,还是你们赚的?我听说太学只招收五品官员及以上的子孙,想必各位也是来自达官显贵之家,这点小钱,恐怕对于你们来说不算是什么,但就算如此,这笔钱我们还是不能收,你们请回吧!”
说着便要赶客。
刚才发怒的学生还要继续发作,被其他太学生劝下,杨真也想再继续争取一下,魏澜却先他一步挺身而出,拿出一些碎银:“那我便用这些钱向嫂子买一些院中的青枣吧,”他将钱递过去,强调道,“这是我自己抄书所得,嫂子尽管收下。”
昌夫人看他眉宇坚韧,的确和其他几人的打扮气质有所不同,但还是有所怀疑:“你给多了,况且,院中的青枣还没有熟,你买回去做甚?”
好在这个问题杨真会答,“蜜饯!对,我们拿来做蜜饯的,在外面买也是买,在嫂子这买也是买,院中的两棵树,看上去长得很好,肯定是有嫂子精心照料,不如嫂子就成全了我们,把院种的枣子都卖给我们吧。”
说着竟直接跑到外面去摘枣子,摘了就是既定事实,银子给出去,就滔滔流水,不复再还。
钱给多了便就给多了,甚至像他们这些手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学学生,怎么会了解做蜜饯的技术,也不需要再解释了,匆匆给了钱就走。
可其他的太学生竟然还在议论着昌家一群老古板,不识抬举,给了钱还不收。
杨真便让他们别说了,“昌御史已经以他之血荐轩辕,他的家人不应该遭受这样的议论。”
他们这才终于不说了。
回到太学,杨真也才和魏澜感慨起来,“我听说有个人死了,也仅仅是知道这个事实,等看到他家的孤儿寡妇,才明白一个人的逝去,究竟给一个家庭带来多少伤痛。不由也想问,这样到底值不值得?如果效忠错了一个错误的君主,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魏澜便赶紧把手挡在他的嘴前,又去关了门,“这些话不能乱说,更不能被别人所听见。”
杨真失神地点点头,“我只是不知道以后要当什么样的官,当昌平这样的官,就要把父母妻儿都抛出脑后,把君主放在第一位。可若不当昌平,我也不知道当官当来做什么。”
他说着,忽然犹豫起来:“我想我还是做不了昌平,我有一个妹妹,她年纪这么小,还没有出嫁,我真不忍心抛下她。”
魏澜潜意识地觉得这些话有些奇怪,但还是为了消解这种凄凉的情绪道:“想那么远做什么?你又不一定能够入仕,在盛京找一份闲职,当沈博士那样的音乐老师不好吗?想必你家里人,也不会怪你的。”
“我家里人……”杨真念着这几个字,终于不再说话了。
魏澜没有追问,他也是要很久之后才知道:杨真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病死,他父亲也紧随着而去,他和他的妹妹,被时任太常寺丞、妻无所出的族亲杨诠收留。
不过因为要守孝,他不能离开弘农,得在父母陵墓边修建草屋。如此,在风雨飘零、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独自生活了整整三年,才来到盛京,才进入太学,才遇见魏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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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按照大纲写的,但这章写得有一点卡,唉。欢乐趣离别苦,其中更有痴儿女。
第47章 杨真篇(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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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杨真和魏澜依旧去静坐,只不过这一次是真心实意想为昌平讨一个公道。
然而,他们这一腔热血。终究还是没有坚持下去,因为皇帝的圣旨很快就要到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浇在了所有太学学子的头上。
圣旨的内容并不是惩罚,若是惩罚,也许还能激起太学生们一点的反抗精神。
但桓灵帝使用的手段就高明多了,他把本应该在春天三月进行的明经和进士科考试,提前到十月,使学生根本无暇顾及抗议之事,就得灰溜溜地滚回藏书楼复习去了。
反抗势力由此瓦解。
静坐的人群,也就从黑压压的一片,变成了每时每刻都有人零零星星地退场,直至空无一人。
杨真在这道圣旨下来之前,便病倒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受不住长时间暴晒,也受不住长时间操劳。
请了大夫过来看,开了汤药调理身体,依然是昏昏沉沉,怎么也睡不醒,四肢乏力。
除去裴均来探望过几次之外,基本就是魏澜在照料他。
杨真每每醒来吃药时,总是愧疚不已,“又因为我没去藏书楼?科考在即,你真的不用太顾及我。”
“只要你不吵我,我在哪里看书都是一样的。”魏澜喂他吃药,一勺又一勺,脸色淡淡,那些忧虑之情总是藏在杨真睡着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