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您重获新生,正是我魔族重返三界之巅的最佳时机。我已命魔军整备完毕,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先踏平持仙宗,拆了他们的诛仙台,让那些自诩清高的仙者,尽数匍匐在您的魔气之下。”
“您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不该困在这阴冷的魔宫之中。您该站在九天之上,让三界俯首,让万物敬畏。”
他要魔尊即刻集结魔军,挥师北上,踏平修仙界各大宗门,一雪千年前被围剿之耻。
孩童模样的魔尊垂着头,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神魂深处残留的狂怒与恨意,可此刻支配着这具幼童身躯的意识,却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茫然。
他不想去。
没有理由,只是心底深处升起一股淡淡的抗拒。
没有迫不及待的复仇欲,没有睥睨天下的戾气,甚至对那所谓的三界霸权,毫无兴趣。
——但商榷拼凑起了他的残魂,重塑了他的身躯,是赋予他新生的人。
他理应听话,理应遵从商榷的一切安排。
魔尊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掌心的魔气一阵紊乱,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心底那点微弱的自我的抗拒,在“应当听话”的念头里,渐渐沉了下去。
他微微抬眼,清浅的童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好。”
商榷眼中的欣赏更甚,上前再次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件极为珍视的藏品。
他没有察觉魔尊心底那一丝不属于旧魔尊的茫然与违心,只当这是作品对创作者最完美的服从。
魔尊站在原地,感受着商榷指尖的温度,心底一片空茫。
他知道自己答应了攻打修仙界,知道自己即将带领千军万马掀起战火,可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仅仅为了不辜负眼前这个人。
魔军战鼓轰然响起,震彻魔界。
小小的魔尊抬步走下石台,单薄的身影融进无边黑暗。
他并非心甘情愿,却依旧选择前行。
而商榷立在石台之上,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狂热与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作品,终究是最完美的。
第166章 彻底魔化
眩晕感远不及方才杀到失魂的空洞沉重。
裴明月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第九层的气息,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不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是独属于那个人的、带着清新的柑橘香。这缕香气钻入鼻腔,狠狠砸在他刚刚拼凑回来的理智上。
裴明月脚步一顿,几乎要当场脱力跪倒在地。
他缓缓抬眼。
入目不再是无边昏暗,不再是暗红天地,而是一片纯白得近乎虚无的空间。
无天无地,无始无终,唯有正中央悬着一道泛着冷冽的锁链,死死锁住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是叶吟啸。
真的是他。
裴明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那人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一袭白衣,墨发披散在肩头,铁链穿透肩骨与踝骨,高高吊在半空。
肌肤上布满了伤痕与咒印,锁链勒进了血肉里,鲜血顺着下颌、脖颈、锁骨缓缓滑落,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闭着眼,面容平静,既不挣扎,也不哀嚎,安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可裴明月认得。
认得他的细微情绪,也认得他强撑的平静。
这一刻,已经杀到麻木的感官骤然复苏,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恐惧、疼痛、疯狂、后怕,在看见叶吟啸的刹那全都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红了眼眶,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裴明月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应当是方才挥剑太多次留下的下意识的反应。
他闯过前几层的折磨,在第八层差点杀到失去自我理性崩断,杀到双手沾满鲜血,支撑他走下来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本以为第九层会是更恐怖的折磨,他都做好了疯魔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第九层根本不是杀劫,也不是幻境。
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裴明月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前八层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有了缘由。
他明明已经撑到了这里,明明已经站在了叶吟啸面前,可双腿却重如灌铅,半步都挪不动。
他不敢。
他怕这只是试炼布下的又一场幻境,怕他一靠近,眼前的人就会化作凶灵,也要将他拉入地狱。
他怕自己亲手伤到眼前这个人。
而叶吟啸自始至终没有睁眼。他就那样安静地垂落,没有生息。
裴明月眼眶猛地一红,泪水砸了下来。
他迈开了步子,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叶吟啸身旁。
他的眼里里,只剩下眼前被锁住的人。
“师弟……”
裴明月开口,声音沙哑,他好像有些忘记自己该如何正常地说话了。
“我来了……”
“我来带你走了。”
他走到叶吟啸身下,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裴明月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叶吟啸染血的脸颊,可手臂刚抬起,又猛地顿住。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满是鲜血。
他收回手。
不知过了多久,裴明月才缓缓抬起头,眼里的光似是恢复了不少。
修仙界如今的情况未知,仙界式微,乱象渐起,若吟啸修为真如传闻那般高深,若他真能将人成功救出,或许这倾颓之势,尚有一线逆转之机。
旁人提起叶吟啸,向来只有寥寥数语,讳莫如深。
可依照师尊往日的态度,依照那些人提及他时不自觉的敬畏与忌惮,裴明月心底深处,比谁都清楚——此人定是大有来历,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被囚的同门。
或许这层层试炼,这生死关卡,这本该由天定的劫难,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
想到此,裴明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哑得发涩,没有半分欢喜,只剩一片自嘲。
眼前被铁链锁住、昏迷不醒的人,是他的执念,是他闯过八层地狱的全部目的。
可也是那个,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将他卷入这滔天风波里的人。
裴明月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自嘲早已被更深的温和与坚定盖过。
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只是为了叶吟啸这个人,为了仙界安危来的,不是因为什么来历身份。
就算真是一场骗局,就算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局,他也认了。
裴明月抬眼,再望向那道紧闭双眼的身影时,眼底已无半分迷茫。
“不管你是谁,不管这一切是不是局。”
“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带你走。”
“哪怕到最后,我只是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他说,“如果我这次真的能带你出去,吟啸,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虽然你已经欠了我不少了。”
叶吟啸被玄铁锁链吊在半空,双目紧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裴明月周身伤口还在渗血,第八层厮杀留下的痛楚未曾消退,经脉中被压制的剧毒也不断翻涌,灵力早已所剩无几,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
裴明月抬手,取下背后的浮生剑。
他向前踏出一步,腿上伤口撕裂,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握紧剑柄,将体内仅剩的灵力一点点注入剑身,剧毒顺着灵力运转疯狂反噬,心口一阵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没事,还能坚持。
他抬剑,对准锁住叶吟啸肩骨的锁链斩下。
剑刃撞上锁链的瞬间,浮生剑忽然轻颤,自行生出一股温和却沉稳的力量,与锁链上的封印轻轻相抵。
裴明月愣了一瞬,不明白浮生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铛——”
一声脆响,锁链并未断裂,只是被斩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裴明月咬牙,再次提剑。
他手臂酸痛发抖,伤口不断渗血,剧毒已经蔓延到指尖。
他不敢停歇,只能一剑接一剑劈在同一处,每一击都用尽全身力气。
更令人惊讶的是,浮生剑的气息不断共鸣,力量越来越明显。
裴明月只当是自己拼死激发了剑中灵性。
数十剑过后,那道痕迹越来越深。
在魔宫深处,与商榷正喝茶的程璟指尖微微一顿。
——有人来救吟啸了。
他抬眸望向魔狱方向,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漫着一点意味深长。
他指尖轻捻,一缕若有似无的魔气探入第九层,瞬间将叶吟啸的状态感受得一清二楚。
一身伤,灵力耗尽,剧毒缠身,还握着叶吟啸那柄浮生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