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撑得住,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扛下所有压力与痛苦,可以护住想护的人,可以完成所有执念。
直到萧淮砚这句话落下。
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原来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他护不住身边的人,也拆不穿谎言,甚至打不赢眼前的对手!
他拼尽全力的坚持,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裴明月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泛白,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胸口翻涌而上的是酸涩与委屈。
他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积攒了太久太久的疲惫、委屈、无力与绝望,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顺着脊柱席卷全身。
他一直硬撑着,撑到身心俱疲,撑到快要崩溃,却从不敢示弱,从不敢停下。
他以为自己不能倒,不敢倒。
可萧淮砚那句平静的“你输了”,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隐忍瞬间决堤。
裴明月缓缓低下头,凌乱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
原来他真的很普通。
原来这世界上,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真的是有道沟壑。
原来他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在一次次打击里撑不下去。
风卷过战场,魔兵的嘶吼与轰鸣依旧刺耳,可裴明月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撑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第171章 支援
裴明月指尖微微蜷缩,抓住地上的尘土。
冰凉、粗糙,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与失败。
萧淮砚站在他面前,剑依旧指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那平静,比任何嘲讽与斥责都更伤人。
裴明月慢慢抬起头,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眼前的人。
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压抑又颤抖。
“我……”
只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想说自己不甘心,想说自己没有输,想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片空白。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就是输了。
听他如此说,萧淮砚持剑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平静地宣告结果,按往日的切磋,按宗门的规矩,按此刻立场的对峙,这一句“你输了”再正常不过。
然而眼前的人蜷缩在地上,肩膀不住轻颤,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萧淮砚心口猛地一沉。
他没想到,自己轻飘飘一句话,会让裴明月崩溃成这样。
在他印象里,裴明月永远是骄傲的师兄,平日遇到什么险境,也永远是冲在最前面、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肩上的人。
虽然因为鹿师兄的事,自己刚开始对他确实有偏见……但现在他的确得承认——裴明月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光风霁月”这四个字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本该继续那样自信,而不是现在这样,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萧淮砚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松开,剑尖不自觉地垂落了几分,不再指着裴明月。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对自己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试,或许在裴明月心里,不只是胜负的事。
萧淮砚站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眉眼却不再是方才的冷淡,反倒是有几分无措和迷茫。
大概猜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了正在与魔尊和商榷打斗的容徐行。
老实说,他对于叶吟啸的身份确实也很震惊,但碍于自己在此之前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即使很惊讶,但接受起来还算快。
更何况那位仙尊其实于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他僵立地看着裴明月埋头无声颤抖,在看到滴落到尘土里的几滴晶莹,萧淮砚微微睁大了眼。
……哭了?
萧淮砚抿唇,陷入了沉思。
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或者该做点什么。
……不然上前扶他,还是转身装作没看见?
萧淮砚微微动了动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半晌又停住了。
他只能低声,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是故意的。”
“……你别哭了。”
裴明月没理他。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魔军将士见裴明月瘫软在地毫无防备的模样,正是一举拿下的最好时机,纷纷握紧兵器,眼神兴奋地往前凑,只等萧淮砚下令。
刀刃出鞘的轻响在空气中划过。
萧淮砚眉眼一沉,骤然回头。
没有说话,只一个眼神扫过去。
冷厉、肃杀,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瞬间压得全场空气都凝固了。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魔军瞬间僵在原地,一个个吓得缩了回去,连呼吸都不敢喘,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萧淮砚握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裴明月面前。
“怎么不动手?”
裴明月突然出声。
萧淮砚皱眉:“什么?”
“其实师弟你很讨厌我吧,我知道。”裴明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他依旧垂着头,不让人看见他的脸,声音哑得厉害。
“不然你现在就杀了我吧,我不反抗。”
萧淮砚的眉头猛地皱得更紧,紧到眉心都拧成了一团。
“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喝出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怒。
杀了他?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个曾经在宗门广场上意气风发的师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
萧淮砚只觉得现在自己非常不满。
“你怎能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就因为得知容徐行的身份?!”
“师弟,你不懂。”
“我信错了人,我想救想守护的人,都从头到尾在骗我。”
“我连一场比试都赢不了,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
“我与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天才,而我只是普通人。”
“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淮砚看着他这副彻底放弃的模样,心头的怒火与涩意搅在一起,搅得他一团混乱。
他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萧淮砚语气依旧生硬。
“意义不是别人给的,更不是一场胜负、一个谎言就能决定的。”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是清宁峰大师兄,是众多弟子的榜样,怎么能说出这种混账话!”
“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他顿了顿。
萧淮砚喉间发紧。
真是无语,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裴明月死不死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看着裴明月这副一心求死、连自己都放弃的模样,他又急又怒,蓦然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
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半句狠绝。
“我就……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你想死?”他冷哼一声:“我偏不让你如这个意。”
“……”
“……”
裴明月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眶通红。
那双曾经清亮锐利、满是锋芒的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萧淮砚,看得萧淮砚莫名有几分不自在。
半晌,裴明月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
“你不是讨厌我吗。”
萧淮砚暗暗咬了咬后槽牙,语气冲得厉害,却偏不肯移开目光。:“你管我。”
裴明月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依旧是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样。
萧淮砚看着,心口又闷又躁,明明自己是赢了的一方,却比输了的还要难受。
僵持片刻,他终是松了口,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生硬,“……我没说过讨厌你的话吧,别污蔑我了。”
裴明月僵在原地。
萧淮砚那几句又硬又别扭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穿透了他心底的阴霾。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战场的血腥味,却让他混沌的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
淮砚说得没错。
意义不是别人给的。
不过是一场胜负,不过是一场欺骗,怎么能否定他全部的人生。
他可是清宁峰大师兄,是裴明月。
他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是轻言放弃的懦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