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沈鱼手边的糕点一动也没动,坐在院内亭外看着池里的锦鲤摆动鱼尾,温言守在他身旁,隔着三步距离,听见自己的名字才上前一步。
“我在,有什么吩咐吗?”温言变得丰润了许多,在季家的日子何管家教了他许多,也成长了多久。
“出去玩。”沈鱼揪断一根草逗鱼,声音平淡无波。
他实在是太生气了,季凭栏装睡骗他,自己都做了那么多还一直装睡……等到自己累了才睁眼。
三日,整三日都没跟季凭栏说过一句话, 他在南疆时信都是日日送来,都从未这样过,好几次险些都要心软,硬生生忍了下来。
江南回了暖,鱼都往上涌,此刻正是钓鱼的好时节,其实他也不是真想捉鱼,只是无聊……也不想见季凭栏,至少现在不想。
沈鱼闷着气,温言不好拒绝,张口就要答应,就被人拽着走,大步跨出了季家大门,季凭栏正想来找沈鱼,就只得以见怒气冲冲的背影。
惹脱了。季凭栏叹气。
暖晴的天,沈鱼的脸色却称得上阴沉沉,温言是会捉鱼的,他也会来捉鱼给弟妹吃。
沈鱼让温言生火,就自顾自把袖衣裤腿往上捋,身上的痕迹早已消退,温言这边刚燃起火,扭头一看沈鱼鞋袜都脱了要下水。
他急急忙忙起身,险些被绊一跤,却被人按住肩,回头一看,是眼神停留在沈鱼身上的季凭栏。
温言不知如何形容,温情,又有些难以掩饰的,纵容?
他讷讷开口,“大少爷。”
“你回去吧。”季凭栏说。
温言应声,将沈鱼命他带来的香料粉放在一旁转身离去。
开春的水还比较凉,沈鱼却不怕,双脚浸在水里,等鱼上浮,他往后一坐,想要坐在岸边,却依在一处柔软上。
沈鱼顿了顿,嗅到熟悉制香,没回头,他知道是季凭栏,挪了挪身子往旁边坐,不看人,声也没吭。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下来,谁也没开口。
晴光日斜,一尾鱼打破宁静,水波散开,沈鱼白皙的脚背被轻轻触了一下,竟是有胆大的鱼往上来凑。
他动了动,鱼稍微游远了些,或许是察觉到危险,尾巴试图摆动,沈鱼没给他机会,捉住旁边放着的木棍就狠狠往下扎,泥水血腥混了小片,沈鱼抽出,那尾鱼已经被扎了个对穿。
彻底没了生息。
季凭栏就这么立在岸边,沈鱼把那条鱼取下丢他脚边,黏腻的血腥跟泥水溅到他雪色衣摆,染了十分显眼的脏污。
沈鱼耳尖微动,悄悄瞥了一眼,被季凭栏捉住眼神,他轻声笑,弯起眉眼,丝毫不介意的样子,让沈鱼更加不满。
脚底下的水被踩的啪啦作响,两人浑身都刮了湿润,好在火没熄,季凭栏褪去软丝外套随意丢在一旁,蹲下身开始处理沈鱼丢上岸的鱼。
沈鱼捉累了,鼻尖嗅到熟悉烤鱼香,回头一看季凭栏已经串起两条往火上架了,温言带来的香料罐已经被开启,罐头还撒出来些粉末。
太浪费了。沈鱼哼声。
季凭栏低着头,掩去唇尾勾起的弧度,给鱼翻了个身。
沈鱼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自顾自串鱼,心里下定决心不会再多看季凭栏一眼,可香料罐又在季凭栏手边,这要怎么办呢?
风乍起,吹乱了沈鱼的发丝,今日的发是自己束的,束不太紧。
从前是季凭栏给他束,在南疆则有侍女给他束,来到了江南,季凭栏修长指尖又开始绕过他的发,日日替他束起。
他还是没学会如何将发束得高,束得紧。此刻风一压,便落了半肩,沈鱼有些恼,随意将发挽起捆住,结实就行,不求好看。
季凭栏没上手帮他,只是看得指尖发痒。
鱼不算大,熟得很快,沈鱼烤的那两条没有味,吃起来干巴巴,还有些涩口充腥,沈鱼咂巴了两口就没吃了,转身不去闻从季凭栏那边飘来的香味。
只是这样还没法避免,他便低头用衣袖捂着,整个人缩了缩。
可怜得紧。
季凭栏心脏一缩,用小刀挑去烤焦的部分,起身走到沈鱼身边。
“沈鱼。”他轻声,沈鱼把脑袋埋得更深。
季凭栏把烤好的鱼立放在一旁,弯身力道放缓将沈鱼扎的发解开,柔软发丝松垮下来,季凭栏净了手给他打理,缠过青丝结,束了个低发,看着沈鱼温顺许多。
只是他本人头也没抬一个。
季凭栏又绕过身,半蹲在他面前,“沈鱼。”
声音很低,细细听来还有些紧张。
臂弯内传出哼声,脑袋往一旁撇了撇。
季凭栏倒是松了些些气,还愿意理他就好。
“对不起,沈鱼。”
这已经是季凭栏说的第二十三次对不起了。沈鱼默默在心里数,却依旧没理他,声音也不哼了。
季凭栏指尖落在沈鱼手背蹭了蹭,沈鱼没躲,他便大胆牵住,可这次被沈鱼一把甩开,发出一声清脆声响,手背泛出通红痕迹。
沈鱼想看,又忍住了。
偏偏挨打的人又不在意,只一味地关心沈鱼,“要不要再多打两下泄愤?”
沈鱼一下就不心疼他了,狠狠抬起头,当真对着他的手背又抽了一下。
季凭栏知道他没用力,心底有些发软,他上前凑近了些,“抱一下,好不好。”
沈鱼想拒绝,张张口,没说出来,他很想季凭栏,想抱,不想承认。
他还在生气。
下一刻,整张脸埋进季凭栏胸前,肩身都被抱住,只是幽香被掩盖成了烤鱼香,沈鱼偷偷多吸了两口。
季凭栏说话,胸膛伴随些心颤微微振动,“是我的错,不该忽视你。”
他没求原谅,他只想等沈鱼主动原谅他。
“是我不好,沈鱼。”季凭栏低头贴了贴沈鱼发顶,“我只是怕……你会身体不舒服才一直没提,不是不愿,不是不想。”
沈鱼低声骂他,“坏人。”
季凭栏没笑,认真地应道,“沈鱼,理理我吧,理理这个……爱你的坏人。”
“只要你理理我,不原谅我也可以。”
沈鱼慢吞吞把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撞上季凭栏下颌,两人磕到一处,沈鱼鼻尖变得通红,季凭栏一愣,伸指轻轻替他揉着。
“不原谅。”沈鱼十分无情说道。
季凭栏嗯声,手下动作没停,“那我就等你原谅我。”
“凭什么……”沈鱼有些不高兴,开始挑刺,“你对我,不好。”
“那我改。”季凭栏收指,同他额角相抵,温柔缱绻,“然后成为世间对你最好的人。”
“你不,跟我做。”
“做,都听你的。”
“你还骗我。”
“是你太可爱……没忍住。”季凭栏诚实道。
“没忍住……骗我?”沈鱼不可置信,又想推开季凭栏,被对方抱得更紧。
“……”季凭栏住了嘴,半晌才开口。
“是没忍住,想看你接下来会怎么做,不是真心想骗你。”
“哼。”沈鱼撇开脑袋。
季凭栏贴上去,唇近乎贴到一处,“亲一下吧,好不好。”
季凭栏很少这样求吻,两人相处时或许下一刻就能吻到一处,沈鱼更甚,高兴了就亲一口,无聊也亲一口,在一处待久了也要亲一口。
此刻两人的呼吸又交缠,缠在沈鱼心上,箍得他发软,沈鱼努努嘴,赦免一般,“亲吧。”
蜻蜓点水的一下。
两人重归于好。
沈鱼把烤鱼全吃光了,季凭栏陪着他吃了一条,衣裳也湿了,没法穿,风往人身上撞,吹得人更是发冷。
两个人搂在一处等火堆慢慢熄,像是取暖,谁都不肯动弹一下,季凭栏屈膝盘腿坐着,沈鱼侧身他怀里,紧紧贴合,脑袋歪在季凭栏颈窝,手指还想扣紧,缝隙都不留一个。
等到火堆熄灭,留下一串短促的白烟,天边也将要落幕垂日,两人收拾了一下回了季家。
江南路边灯笼高挑,热闹非凡,两人扣着手缓步走,沈鱼走累了,就要季凭栏背。
季凭栏弯下身去,沈鱼便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跳。
其实季凭栏没背过沈鱼,这是头一回。
沈鱼自然也没被人背过,好奇得紧,他方才见了其他小孩伏人背上,他也想要,便随意找了个借口。
视线变高,依稀还有些觉得宽,双腿夹在季凭栏腰间,掌心扶肩,好奇直腰看,可再怎么看也都是那样熟悉,他又伏下身,双臂环着季凭栏的颈,毛茸茸脑袋一下下地蹭。
季凭栏步伐平稳,环托着沈鱼,是背小孩的姿势,也能适用在沈鱼身上,他小腿微微晃着,似乎是有一些高兴,忽然吹来一阵热风,沈鱼又亲了他的脸。
这下季凭栏笃定,沈鱼是真的高兴了。
哄沈鱼之路漫漫,此心唯之啊。季凭栏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