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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作者:我要成材字数:3125更新时间:2026-05-04 13:04:55
  左右侍卫跳下马来,簇拥着当中一个手捧明黄卷轴的内侍。
  那内侍面白无须,嗓子好似结了冰碴:“柳大人呢?叫他出来接旨——”
  柳情整了整微皱的衣冠,伏身下拜,双手高高擎起。那明黄绢帛入手沉甸甸的,好似有千钧之重。
  李嗣宁带着笑意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前日鸳鸯被里,那人用尽百般手段搓磨于他。待他神魂欲散、将昏厥过去时,偏在耳畔落下这么一句:
  “记着,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什么柳大人。你在宫里陪我一辈子,一步也不许离。”
  第93章 柳公子误伤五郎
  宫里头,上至掌事太监,下至洒扫宫人,都知道禁苑深处住着一位绝色美人。
  说是主子,却无封号位份,众人只按规矩唤他一声“柳公子”。但明眼人稍加琢磨便都明白了,这位是圣上收在宫里的男宠。
  奇就奇在,皇上极少临幸他的住处,莫说侍寝,便是寻常传召觐见,也往往隔上三五个月才有一回。
  更令人费解的是,圣驾不常至,恩赏从无间断。新裁的锦衣、精巧的玩器,日日如流水般送入殿中。
  某日柳公子不过随口说了句想看看春色,翌日皇上差人抬来百余盆名贵芍药,堆砌得似锦似霞。
  于是又有宫女私下议论:“要真厌弃了,何苦费心讨好我们公子?”
  “这般捧着供着,却连面都不愿见。像是皇上自己,也怕见着公子似的。”
  这些话传到柳公子耳中时,他正淡淡一笑,临窗喂着总来讨食的画眉。
  柳公子在深宫中的日子,也未必全是寂寞。
  东宫太子,是冷清宫苑里的不速之客。
  六七岁出头的孩子,时而抱着一叠太傅布置的课业,时而揣着新得的九连环,蹬蹬地跑过庭院,身后跟着成群气喘吁吁的宫人。
  “柳先生!太傅讲的我听不明白,您再说说可好?”
  “柳先生,今儿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我特意给您摘了一朵来。”
  那支新折的粉荷,还滚着露珠,嫩黄莲蓬才露出些许,花茎上密匝匝的细刺也未曾削净。
  柳情的贴身宫人叫惜月,性子温柔,急着要接过去:“殿下仔细扎着手!”
  太子扭腰躲开,踮起脚,将花枝放在那案头的水盂中,仰着脸说:“这荷花真像先生,立在清水里,干干净净的,不爱说话。”
  柳情探出手,落在他发顶,像抚摸初春的柳梢。
  那孩子在他掌下安静了,荷香在两人之间袅袅浮动。
  此时的太子像只温顺的狸奴。
  但闹腾起来,便成了叽喳不停的雀儿。
  他定要举着柳情的衣袖来回晃荡,连珠炮似的发问:“先生,我母后是谁啊?为何父皇从不与我提起?”
  “父皇为何总把先生一个人丢在这儿?先生也惹他生气了吗?”
  “您说,他是不是都嫌我们麻烦,才把我们一个扔在东宫,一个扔在这冷宫里?”
  柳情便拾起些前朝轶事、民间传说,轻轻带过话头。就像儿时在渝州,他缠着小舅问亲生爹娘去向时,舅舅总用糖瓜和鬼怪故事搪塞他那般。
  今日小太子不纠缠身世谜团,也不探问父皇与柳情的纠葛,只挨近膝前问道:“今儿是父皇万寿节,宫里要摆宴的,先生去不去?”
  “那样的场合,不该有我在。”
  “就去偏殿瞧一眼!咱们躲在屏风后头看百戏。”
  柳情无奈,松了口:“只远远瞧一眼。”
  太子立时笑开了花,拉他奔出门。窗外守值小太监的身影一闪,往万岁爷方向报信去了。
  宫内仙乐风飘,管弦迭奏,赴宴的诸王公卿、文武百官迤逦而行,冠盖云集,好一派皇家气象。
  走正殿大道,少不得要撞见几个须发如银的老臣。他们不是扯住手腕打听“殿下近日读甚书”,便是沉着脸盘问“文章著了几篇”。絮絮叨叨,如同唐僧的紧箍咒一般。
  唯独常年抱病的丞相大人不同。每回碰面,总要塞给太子些稀罕玩物,或是机关木偶,或是西洋镜匣,而后状似无意地问一句:“柳公子在宫里可还安好?”
  太子携着柳情的手,一径穿廊过庑,沿僻静小路行去了。
  柳情觉着指尖都叫他捏得红了,不由挣了挣,嗔道:“小殿下,您急匆匆的,到底要领我去哪儿?”
  太子手一指前方,眼底透出几分得意:“喏,到了。”
  两名内侍悄立在前,一个打起珠帘,一个侧身护挡,不过眨眼工夫,两人便坐进了帐幔后面。
  此处所在甚是巧妙,恰在灯影暗处,又临着戏台。从内望去,外间宾客百态、台上戏文喧阗,皆一览无余;外人视之,只看得见珠光摇曳,难窥帘后分毫。
  一帮老臣犹在殿中高谈阔论,怎知他们寻苦苦觅的太子正藏在咫尺之遥。
  太子正觉口中乏味,双手发痒,一眼瞥见周寺卿案上摆着盘新进的杏仁酪,趁他背身与人高谈阔论,顺手端了过来。
  不料周寺卿说了几句便住了嘴,太子急中生智,从中拈了两块留下,反手将余下的连盘摁在邻座谢老将军案上。
  周寺卿回席见盘中空空,自己那御赐的甜食摆在老将军手边,当即沉下脸来:“你是何意?”
  谢老将军正专心看戏,忽被质问,一头雾水:“周大人何出此言?”
  “这杏仁酪是御赐之物,将军若要享用,直说便是,何必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周大人是老眼昏花,还是存心诬陷?满殿珍馐当前,本将至于贪图你这口残羹?”
  “呵,人赃并获还要狡辩!莫非这碟子是自己长了腿,主动跑去攀附将军的?”
  二人争执不休,声浪渐高,连丝竹声都压了下去。太子在帘后咬着偷来的糕饼,差点笑呛了气,忙把另一半塞进柳情嘴里,挤着眼睛直指那俩老糊涂。
  坐在上首的李嗣宁暗骂两个老朽不成体统,唤来乐班首领,低声吩咐两句。
  不过片刻,戏台上笙箫转调,奏起《将相和》的段子。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周、谢二人闻声,抬头对上彼此狰狞面目,霎时醒过神来,双双僵在原地。
  太子眨着杏眼,小声嘀咕:“两个老头方才还吵得恨不得揪了对方胡须,怎地一出戏就哑火了?”
  柳情解释道:“我的小殿下,这《将相和》唱的是廉颇负荆请罪、蔺相如为国让贤的佳话。乐工奏这出,是要点拨他们,同朝为官,当学古人胸襟,莫要为些许小事当庭失仪呢。”
  小太子哪里听得进这些,倏地蹦起身子,一指戏台:“快瞧!那老将军要背柴火棍来认错啦!这木刺扎在后背上,也不知疼不疼。”
  台上老生背着一捆荆条,对着满堂宾客,抑扬顿挫地唱起来。
  小太子听在耳里,觉得那摇头晃脑的模样煞是有趣,也扯着嗓子跟着哼哼。
  柳情被他唱得耳根发麻,在心里宽慰自己:自家的小殿下唱戏,便是唱得如鬼哭狼嚎,你也得当作是仙童在云端练嗓子。
  小太子哼一会儿便止住,揪了他一撮头发,叫道:“先生快看!那老生眼神凶得紧。”
  柳情举目去瞧,台上老生右手往背后荆条丛中一探,掣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刀,刺向御座:“狗皇帝纳命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老将军劈手夺过身下凳腿,横架住刀刃,声若洪钟:“禁卫军何在!速速护驾。”
  那伙逆贼不惧禁军威势,手中刀剑舞得呼呼生风,逢人便砍,遇障即劈,直杀得殿中血雨纷飞。
  乱局之中,一顶乌纱帽不知从哪位大人头上滚落,转瞬被几只慌乱的官靴踏得稀烂。
  几位老臣刚要往桌下躲藏,不料早有手脚伶俐的年轻官员蜷缩其中,急得他们跺脚长叹。
  -蒂蒂裘正利-
  柳情一把按低小太子身子,低声道:“殿下别抬头,一切有我。”
  忽有一个太监回过头,招手大叫:“快随奴才往这边来!”
  三人方疾奔数步,对面廊下已靴声雷动,是逆贼从两头包抄过来。
  柳情暗叫一声苦,急拽太子膀臂,侧身撞开一扇小门,滚进戏台后台里。
  内里面具森然,戏服垂挂,他眼锋一扫,觑见墙角倚着一杆红缨长枪 忙抄枪在手,同时扯开个空箱笼,将太子往里一塞,道:“藏好了!”
  太子犹伸手欲探,箱盖啪地落下,正夹着他指尖,疼得一缩,老实不动了。
  柳情闪至门边,自门缝中往外一张,为他们引路的太监已被逆贼掳住,一贼人厉声喝问:“小殿下藏何处?从实招来!”
  那太监面如土色,抖衣而战,只道:“不……不知……”
  柳情更不迟疑,腕子一送,长枪疾刺而出,正中歹人咽喉。
  其同伴尚未不及惊叫,他已抽枪反身,又了结一个。
  那太监到阎王殿前打了个转,双腿早似一滩稀泥,再立不起一个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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