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叶初站在宁辞青身边,看着赵瑞那张灰败的脸,忽然有点理解宁辞青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了。
他发现自己也没那么厚道,心里竟真的冒出几分幸灾乐祸。
宁辞青朗声说道:“委员会已经认可了我们夏青实验室的专利权,咱们新药上市的工作可以正常推进了。”
听到这个,赵瑞倒是不太意外,甚至还有余裕弯了弯唇:“那我先恭喜你们。”
“不客气。”宁辞青笑着借口道,“这就叫命里有时终须有。”
“我想你们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赵瑞轻哼一声,“我就算暂时落魄,那又怎样?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我被定了罪,不过也是判个三五年,搞不好还可以缓刑。”
夏叶初脸色微沉:“你背了这样的官司,等出狱了,还有哪家公司要你?”
“谁知道呢?或许我出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又或者——”赵瑞慢悠悠地顿了顿,“我什么都不干。光我现在攒下的身家,也够我余生过得比这世上99%的人舒服。”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带着几分自得。
夏叶初闻言,一下子无言以对,像是被这个可能性砸晕了。
赵瑞呵呵一笑:“所以,我说你太年轻了吧。”
“功夫在诗外,是吗?”宁辞青含笑道,“那你没发现你诗外的功夫都使不出来了吗?”
赵瑞蓦地握紧手机,想起刚刚一通通忙音的电话,心下一沉:“你想说什么?”
“泄露商业秘密罪,你可能真的不在乎,坐个三五年,还能缓刑,出来还是亿万富翁。”宁辞青靠近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你应该知道,你其实还背了一种罪,不止三五年,还不能缓刑吧?”
赵瑞脸色霎时发白:“你、你说什么——”
听到这段对话的律师,也猛地变得严肃起来。他当然第一时间猜到了宁辞青说的是什么。
“没有证据,”赵瑞咬牙切齿,“你可不要乱说。”
“你没注意到你的伴侣今天都没来吗?”宁辞青含笑说道,“他会在哪里呢?他手上又有没有证据呢?”
赵瑞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宁辞青上前扶着他,颇为绅士,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您瞧瞧您,嘴唇都发白了。”
赵瑞下意识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他几乎认不出来。看守所的日子自然无暇保养,老态、疲态毫无遮掩地刻在脸上。眉头一皱,皱纹便深如沟壑;染黑的发根处,苍白的发茬刺眼地冒出来;整张脸灰败得像隔夜的炭灰。
他像是被魔镜冒犯的王后一样退后一步:“我怎么会这样……”
“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宁辞青收回镜子,弯了弯嘴角。
赵瑞心口咚咚地跳,血压倏尔飙高。
律师忙扶住他:“赵总,您怎么样了——”
这时候,一辆公务车停在众人面前。
几个身穿制服的执法者走下来,来到赵瑞面前,亮出证件。
“赵瑞。”为首的执法人员上前一步,亮出证件,语气公事公办,“你涉嫌多起行贿案件,现在依法传唤你回去配合调查。”
赵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传唤证。”另一人递过一张纸,在他眼前展开,“请你配合。”
赵瑞的双腿一下软了。
执法人员一边一个,将他架起来。
他就这样被拖着离开,脸上有一种死灰般的寂然,脸上再也没有那种从容高傲。
经过宁辞青和夏叶初身侧时,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仰着脸,猝然地望着天空,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拼命地、徒劳地寻找最后一点呼吸的可能性。
一个月后,《新英格兰医学期刊》刊发了“心脉宁”的临床数据。
文章甫一发出,整个业界都震动了。那些曾经观望的、怀疑的、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都在争相打听夏青实验室的联系方式。
夏氏股价不仅收复失地,更因新专利的成功,估值翻了一番。“心脉宁”的授权询价从世界各地飞来,如雪片般铺满了夏叶笙的办公桌。
年底,国家科技创新大奖揭晓。
夏叶初与宁辞青的名字,并排写在获奖名单上。
实验室收到很多花篮。
玫瑰、百合、剑兰,各色鲜花堆成一片绚烂的花海。同行送的,合作伙伴送的,还有一些素未谋面的机构送来的祝贺。
其中一个,却是来自宁先生的。杜鹃、牡丹、八角金盘,簇拥成一团锦绣,比旁人都大上一圈。赠语是“致我最值得骄傲的儿子,和他的爱人。”
宁辞青站在花篮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记得自己从多大开始,就放弃了成为父亲最骄傲的儿子这种不合时宜的心愿。如今看到这赠语,只是一阵怅然。
夏叶初留意到宁辞青的神色,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宁辞青笑笑,语气轻松说:“这花篮的选材,一定是家父亲自挑的。又荣华又老土。要是我妈妈选的,会雅致得多。”
平常,他们参加企业家大会,都是边角料,无人在意。
今次一进场,四面八方的目光便聚拢过来,带着打量,带着掂量,带着从前没有的热络。
“夏博士,恭喜恭喜!”
“心脉宁这个项目,真是为国争光!”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喝杯茶?”
夏叶初被围在中间,应对得有些手忙脚乱。
幸好宁辞青站在他身边,替他接过话头,得体地周旋。寻到了话的间隙,宁辞青便使了一个眼色,给夏叶初溜开的借口。
夏叶初会意,借故退出了人群。
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宁辞青仍站在那里被簇拥着,笑着说话,替他挡着潮水般的人群,像一道无坚不摧的堤坝。
夏叶初微微吐一口气,找到酒店的阳台,看着天空。
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见几颗星。
“夏先生,你好。”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夏叶初回过头,看到了何晏山的脸孔,不觉意外:“何先生?”
何晏山站在他的身侧了:“最近,你似乎很顺利。”
夏叶初扯了扯唇:“托您的福。”
“其实不用我,你们也有突围的法子。”何晏山顿了顿,说道,“宁辞青总是出人意料。”
“嗯?”夏叶初没想到何晏山会突然提起他。
何晏山却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赵瑞行贿的证据会被锁定吗?”
夏叶初愣了愣,微微摇头。
“果然。”何晏山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一直被他蒙在鼓里。被他那个单纯无害的外表骗得团团转。”
隔着一道门,宁辞青站定了。从透露的缝隙里,他听到了何晏山的话。
那一瞬间,他再次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幽暗。
他应该立即走出来,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利用自己的心理优势,让何晏山在夏叶初面前失态,中断这一场对话。
可他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手悬在半空,听着里面那个人继续说着什么。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不想去介入,不想去算计,不想用任何手段,只想知道夏叶初本人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露台上,夏叶初抿了抿唇:“你想说什么?”
“过程有些复杂,但长话短说,”何晏山转过身,倚着露台的栏杆,语气不疾不徐,“赵瑞被关押期间,宁辞青利用信息差,诈了他的同居男友。”
夏叶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位男士用赵瑞的电脑,点开了宁辞青发来的钓鱼链接。”何晏山看着他,“宁辞青就这样拿到了赵瑞的秘密海外账户、以及资金往来信息。并将它们交给了官方。”
夏叶初猛地一怔。
“他没告诉你吧?”何晏山扯了扯唇,“当然,这可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门外。
宁辞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没有推门,只是认真地听着。
门内。
夏叶初撇过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当初处处示弱,把自己营造成一个不安可怜的人,你由怜生爱,我完全可以理解。”何晏山道,“但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而选择他,那么你也和那位男士一样,被诈骗了。我不能认同这样的选择。”
夏叶初愣了一下。
“你还看不懂他的本质吗?他步步算计,没有一句真的。”何晏山深吸一口气,语气里颇为复杂,似惋惜似不甘似无奈似幽怨……但夏叶初只听到了何晏山对宁辞青的攻击。
夏叶初立即板起脸来,义正辞严地说道:“你说他没一句真的?我倒是看不出他哪里有假!”
何晏山闻言一怔。
夏叶初滔滔不绝地道:“难道他孤注一掷地把全副身家投入项目是假的吗?难道他在实验里兢兢业业废寝忘餐是假的吗?难道他宁肯放弃一切也要保全实验室是假的吗?难道他在我困难的时候支持我、在我动摇的时候鼓励我、在我高兴的时候陪伴我……这些是假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