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晚观察了一番。她发现花田的两侧是崖壁,崖壁上生长着青苔与藤蔓。这里处于某片悬崖的崖底,是他们不曾探明到的地点。
没想到这座岛上还藏着这样的地方,被言家人用于种植帕拉蒂斯花。
震撼的同时,想到这些花或许是吸收了血液,才能长得如此艳丽多娇,杭晚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很美吧?”言峥的声音幽幽在身后响起,语调带着痴迷与欣赏,“这些年,我把这儿变成了言家培育帕拉蒂斯的主要基地。阿溯,你大概也不知道吧——大部分的原料都是从这儿运出去的。”
言溯怀没接话。
言峥笑了笑,目光落在花海上,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们都知道这花有毒,知道它需要血养活。但在你们的认知里,在你父亲的认知里,这只是言家制药的原料之一,由分家负责培育,每年定量供应。他不知道我把整座岛都变成了花田。”
看到被抢抵住的杭晚,言溯怀忍住了讥笑的冲动,压下眉眼冷言道:“因为你也知道这是非法的。”
“非法?”言峥的笑意消失,“小少爷,家族对你培养了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学法律条文的。从你接触言家教育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明白——言家做的事,从来不是靠合法撑起来的。商战、情报、暗线,哪一样上得了台面?你迟早要亲自接触这些。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下来:“阿溯,我既然瞒着你父亲做了这些,你觉得我会不敢动你?留下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如果你今天不能接受我所做的一切,那这座岛上多死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
杭晚默默捏了一把汗。落入这个疯子手中,他们今天很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她看向言溯怀,试图在他眸中找到一分安心。
“阿溯,踏上这座岛,对你来说也是场历练。你父亲太过保守,守着言家这么多年,只会按部就班。可你想过没有,从古至今,哪一个帝国的根基不是用鲜血和尸骨堆出来的?言家要想再往上走,就不能只做别人看得见的生意。”
他的目光落在杭晚身上,又收回来盯着言溯怀:“你是继承人,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嗯,我明白的。”短暂的沉默过后,言溯怀心平气和道,“小叔,我和父亲的关系一向不和睦。这次上岛也是瞒着家里来的。”
“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言峥面色稍缓,再次露出和蔼笑意,“我也时常想着,为什么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会是那个人的儿子。如果你是我的孩子,也不会在言家教育下被培养成这样的性格。”
他的话让杭晚很不爽。她在心里默默吐槽,如果是你的孩子那还得了,被养成一个科学疯子都算轻的了。
一旁,言溯怀抿了抿唇,斟酌措辞:“你说父亲保守,我没法反驳。言家的底子不干净,他教我的时候也没避讳过。只是我尚未继承家业,有他挡着,我没亲眼见过。”
他偏过头,对上言峥的目光,“小叔,现在是你让我看到了。”
言峥笑而不语,静候着他的下一句话。
言溯怀沉默片刻,像真的在考虑这个选择:“如果你今天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如果你放了我……”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
他在思考投诚这个选项,但没有立即给出答案。
言峥没再追问言溯怀的答案,反而将目光转向了杭晚。
他的枪口还顶在她腰上,但语气松懈了些许:“小姑娘,我见过你。你大概不记得了。”
杭晚在心里冷笑。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只不过那时还没想到,这个人藏下儒雅外表下的,竟会是一颗这样变态的心。
言峥走到杭晚身前,抵住她的枪口终于离开了她的腰。言溯怀赶忙向她靠近,抓住她的手。
但还没等她松懈,言峥就站在二人的对面,举枪对准杭晚的心口。
“我记得是今年年初,我去你们学校谈事的时候,那时你放学,书包拉链开了,我叫住了你。”
杭晚跟随着他的言语,回忆起那天的偶遇。
他说他是来谈事的。
谈事?谈什么事?
她又想起来,一中的校董似乎是林萱的亲戚。她顿时明白了——
极有可能,密谋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当时言峥来到来一中,就是来和校董——和那名林家人讨论这次合作的事。
他的目光从杭晚脸上滑过,枪口也从她心口上移,对准她的脸,“你和阿溯一样,是一中重点班的学生。你很优秀,也一定很聪明。你这样的人,留在岛上比死了有价值。”
杭晚微微睁大双眼。她大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她的猜测即刻应验。言峥的声音放低,蛊惑道:“我可以让你活着,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留在这里,做帕拉蒂斯花的研究员。定期会有人送物资过来,不缺粮,不缺水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他的目光偏了偏,看向言溯怀,“这样你也可以继续跟阿溯在一起。他身为言家人,可以自由出入这座岛屿——如果你们同时协助我的研究,我会给予他这样的权限。”
“……”杭晚攥紧了拳。
“我给你们的条件不赖吧?”言峥笑了笑,却没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你们还记得那本日记吗?那个幸存到最后的人……就是在我的面前,一字一句写下了那首诗。”
“三年前的那场实验?”杭晚问。
“没错。”言峥点头,“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那他后来呢?”
“他死了。”言峥露出的微笑很平淡,却莫名诡谲,“他活到最后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幸运。上一场实验结束的时候,他早已摄入了过量的帕拉花提取液。我会处理掉他也是因为他疯掉了,那种精神状态就算回去了也肯定会自杀。所以我提前帮他解脱了。”
杭晚觉得他说的话很假。什么帮助那个人解脱,包装得多么大义凛然,实际上他杀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灭口。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威胁他们——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言峥的声音很温柔:“但你们是不一样的。阿溯身为言家人,自然不必多说。而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摄入帕拉花提取液,是理所当然的胜利者。所以我才会向你提出这样的条件。”
杭晚细细思考了一番。性命攸关的时刻,言峥所开出的条件确实丰厚:只要她留下来,命也保住了,还能获得言家的物资供应,和言溯怀也能够继续来往。
可代价呢?
她看向这片美丽又罪恶的花海。言峥的声音在此刻悠然响起:
“这座岛,我将其命名为天堂岛。帕拉蒂斯(paradise)……和我潜心培育研究的花朵同名。每一天看到这片花田,都像置身于天堂。小姑娘都喜欢浪漫,我想你也会喜欢这样的风景。”
喜欢吗?
不,她厌恶极了。
“所以,小姑娘,你的答案是?”
她已经想好了答案。
以失去自由和人性为代价的活着,和死去没有任何区别。
杭晚转头的那一刻,他们对视。她看到言溯怀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她从中找到了安心,更找到了勇气。她知道,他读懂了她。
——我准备好了。
——我也是。
身前,言峥还在等待着他们的回答,但杭晚什么都没说,立即向旁边侧身闪避。
言峥大概是没想到他们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面对着枪口还敢反抗。他反应迅速,手腕转动,枪口紧追着杭晚闪避的方向。言溯怀朝前扑过去,在言峥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攥紧他的手腕,猛地一扭——
“砰——”
巨大一声枪响在通道内炸开,杭晚头顶不远处的玻璃窗上,蛛网状的裂痕瞬间从子弹嵌入的中心蔓延开。
好险……
杭晚抚摸着心口,心跳快到她近乎要晕厥,整个人都有些腿脚发软。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场面,却更是心惊。
言溯怀和言峥,两个言家人扭打在一起。一个持刀,一个持枪。
这场决斗注定要不死不休。
杭晚惊慌地退开。她看见两个人影在通道里撞来撞去,刀光与枪口纠缠在一起,一时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她没有武器,没有战斗的能力,双臂也还痛着,无法参与其中帮助言溯怀。
她只能怀揣着几乎要停跳的这颗心脏,为言溯怀祈祷。
言溯怀的左臂伤口早已裂开,血从绷带下渗出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搏命的狠劲。
言峥虽是言家人,但多年以来潜心科研,近身搏斗上,注定比不过久经训练的年轻继承人。他在言溯怀的攻势下闪避着,节节败退,动作逐渐迟缓。
但他手里的武器是枪。
他的枪口几次对准言溯怀的要害,都被他侧身避开。可言溯怀就算是再灵敏,也不可能躲过每一次枪击——
一枚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出,击打在玻璃窗上。杭晚看到白色布料瞬间被血色染红,心像被揪起来那般难受。
可被子弹擦伤的言溯怀却连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刀逼退言峥。
两个人短暂分开,喘着粗气对视。
“阿溯,你竟然真的敢对我下手。”言峥捂着被踹中的腹部,嘴角渗出血丝,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都想杀我了,我为什么不能杀你?”言溯怀握紧刀柄,再也不想装了,嘴角勾起一抹讽笑,“身为言家继承人,肃清心术不正的族人,我有这个资格。”
言峥没来得及回话,言溯怀已经扑上去,受伤的左手尽力推开他的右手,折住他的手腕,使得他再也拿不稳枪支,掉落在地。
言溯怀朝前扑,言峥向后倒去——这股力使得两人一起撞在被子弹击打到开裂的玻璃门上!
“哗啦——”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碎裂的玻璃和花瓣一起飞溅,紫色的花瓣在空气中洋洋洒洒落下,如同一场盛大的花雨。
杭晚下意识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那股甜腻到近乎糜腐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头晕了一瞬,眼前似乎弥漫开一片深紫色,太阳穴也突突跳起来。
她立刻咬住舌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踉跄着跑远几步,扶着玻璃墙大口呼吸。
远处的花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看见花田里的言溯怀弯下腰,手中的短刀落下,手臂没入高高的花丛中,一下又一下。花瓣在他周围簌簌抖动,不多时便安静下来。
他缓缓直起身,半截手臂都染上了深色。从杭晚的角度望过去,言峥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花丛里,永远融进了那片他引以为傲的紫色花海中。
她看见少年转过身,目光穿过飞扬的花瓣,远远向她望来。
她感到一阵安心。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言溯怀并未在原地停留,直直朝她跑来,顾不上自己渗血的伤口,也顾不上处理身上的污渍和血迹,焦急地拉住她的手。
“快走!”
他牵着她开始奔跑。穿过弥漫的花粉,穿过狭长的通道,直奔道路尽头的那扇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