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没说出来,而是弯眉莞尔,她牵起李进的手,“走,既然出来了,大好时光岂能辜负。”
卢闰闰左右扫视四周,她在汴京活了快二十年,对这里的街巷几乎都是熟的,尤其是那几个热闹的地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虽然是胡乱跑出来,可她稍微一分辨,就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十字街。”卢闰闰扫一眼心中就有数了,还道:“往南一整个行市都是卖姜的。”
李进点头,“不如买些姜回去,昨日婆婆便说家中的姜要用完了。”
他看似早出晚归,但对家里的事还挺有数。
大抵是因为他和陈妈妈都起得早,好赖早上能聊几句,只要有心,这些不难知道。
卢闰闰原是要点头的,但她转念一想,“归家时再拐回来买吧。既然都到了这儿,不如好生玩一玩,往前再走一段路,那一段的夜市是汴京铺子最多最热闹的。过了夜市往东去是桑家瓦子,北边还有中瓦和里瓦,都是大瓦子,光是勾栏就有五十多座了。”
说起这个,她就兴奋不已,眼睛晶亮。
“正好能逛一逛。”她道。
李进自然无有不允,他也知道卢闰闰近来忙碌,都没什么闲心出门玩,她的好友又都各有事忙,只怕已经憋闷坏了。
“好啊。”
卢闰闰搂住他的臂弯就要往前走,却见李进身形有些僵。
她转念一想就明了,嘲笑道:“李官人去宴上听丝竹赏歌舞倒是很从容,怎么现下倒拘谨起来?”
李进摇头,“席上如坐针毡,丝竹锯木怕是都分不清。”
卢闰闰哼了一声,对他的解释谈不上满意。
李进利落认错。
卢闰闰勉强抬眸,不予追究。
他由着卢闰闰挽住自己,轻声解释,“在荆州,夫妇也少有在外挽手并行。我知道汴京不似荆州沉闷,却免不得一时难以习惯。”
李进俊秀的面容泛起薄红。
他……有些羞赧。
卢闰闰看着他的样子,下意识便想笑,但为了逗逗他,硬生生忍住,咳了两声正神色,肃眉敛容。
她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俯身侧耳。
李进照做。
她用手挡在他耳上,极小声说了句话。
顿时,李进的脸颊连带耳垂都红艳欲滴,慌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放。
他下意识看向前后左右,喉结滚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生怕有外人听到。
卢闰闰讶异发现,这人真的在外说任何床笫私语都会真的慌乱。
怪了,床榻上猛如虎,外头只逗一句都能脸红至此,哪怕只是挽臂都能身形僵硬不习惯。
她弯起眼睛,脸上露出做完坏事的狡黠与满足,她大胆地揽住他的腰,轻轻捏了下他紧实的腰腹,眨了下眼睛,宛若恶霸,“李官人怎的这般羞怯,我可不曾不规矩。”
李进好不容易消退红晕的脸,顿时煞红。
荆州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规矩守礼读书人李进,到底是被风气开放的东京本地人卢闰闰逗弄得手足无措,毫无反抗之力。
“我、我……你、你小声些。”他甚至结结巴巴起来。
卢闰闰眉开眼笑,弯腰捧腹,实在觉得有趣。
她拍拍他的肩,“走吧,李官人。”
她但凡喊他李官人,都颇带揶揄意味。
李进压根招架不住。
接下来一路卢闰闰都眉飞色舞,眼底带着笑,瞧什么都觉得乐。
李进不自在归不自在,却来得快,消退得也快,眼见人多起来,他神色如常,护着卢闰闰不被人流挤到。
这时候他倒不扭捏了。
卢闰闰有上辈子的记忆,这辈子活在汴京,民风要开放许多,夫妇感情好挽手逛街,甚至稍微亲昵一些都是常见的,不是怎么能明白李进在人前的拘谨。
不过,等到夜市的时候,卢闰闰就正经许多了。
许多人在地上摆摊,叫卖什么的都有,从珍珠翡翠头面到什么汉代王侯宝剑,也有卖刷牙子、瓦盆之类日常用具的。
卢闰闰提前把李进拉到角落,小声提醒,“一会儿可得擦亮眼睛,这夜市里东西多,何娄也多,好些人喜欢趁着夜色昏暗瞧不清,夹杂何娄骗人!”
“何娄?”外地人李进不解。
卢闰闰解释,“就是假货!”
她甚至举例起来,“像咱们隔壁的吴婆婆,买了一套珍珠头面,才五百文,她以为遇上傻的捡了漏,回到家中对着灯烛仔细一瞧,竟然是糖捏的。”
“不过那手艺倒是挺好,能把糖捏得那样精细,要是宴席上能捏个亭台风景,怎么不必卖何娄挣钱。”卢闰闰自顾自小声喃喃。
李进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卢闰闰摆手,“没什么,家里的牙粉快用完了,一会儿我们买些牙粉好了。嗯,再把刷牙子都给买了,也该要换了。”
她问他可还有什么缺漏。
原以为李进会说没有,哪知道他细数起来,“点灯的麻油也快用没了,只剩一斤多,丰糖糕做猫饭的莳萝也得添,你前几日不是说许久没吃婆婆的拿手菜酒糟鸡么?正好买些酒糟回去……”
他足说了十几样,对家里的大事小情皆心里有数。
卢闰闰听得嘴微张,不自觉哇了一声。
但她很快否决了,“不成,那么多我们如何拿得回去。”
李进自告奋勇,“我来拿。”
“好吧。”卢闰闰决定实话实说,“我不是与杜娘子一块开铺子么,手里的余钱不多,得节衣缩食了,这些还是晚些添置吧。”
李进浅笑,周围摇曳的灯影映得他眼睛灼然有神,“我明日发俸。”
卢闰闰先是一怔,接着欢呼一声,拉着李进兴冲冲往前走,“买!都买!”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阖该挥霍一把!
李进被她惹笑。
和她在一块,他整个都鲜活了不少,表情不再总是疏离守礼。
*
卢闰闰带着李进放肆大买,不仅买了应用的,还买了许多没用的。
待准备归家了,卢闰闰回头一看,李进双手提满东西,她惊疑不定,不敢置信,“我们买了这么多?”
她好久没放肆花钱了,有点上头。
卢闰闰冷静下来,再一看李进拎的那些东西,不免有点后悔,“家里有好些口脂了,这下又买了三盒,你怎的不拦拦我?”
李进眼底含笑,神色温煦,认真道:“那些口脂颜色香味不相同,若喜欢阖该买才是。”
卢闰闰听得心情颇好,但还是道:“可眼前钱花多了,后面又得束手束脚。”
李进道:“我那还能支出些,每日用饭皆在家中,用不了几文钱。”
卢闰闰没答应,她一日就给他二十文,再从他手里要钱,岂非做了卢扒皮?她不是这样的卢闰闰。
卢闰闰心中告诫自己,现在归家去,万万不能被沿路的物件诱惑。
不能买,不能买……
咦,这个匣子瞧着不错。
嘴里念着不能买的卢闰闰,在经过一处摊子时,忍不住停住脚。
小时候,她喜欢收集各种磨喝乐,还要带庭院场景的。
家里屋子多,有一间屋子专门给她放磨喝乐。
后面大了,她对磨喝乐有些腻,又爱上旁的玩意。从门外土仪再一直变换到现在,卢闰闰喜欢各种或雕或描绘的匣子,光想想用这些貌美的匣子装东西,她心中都觉得满足。
李进看出了她的心动,主动道:“我来买。”
卢闰闰手一扬,头一扭,努力撇开自己的目光,“不,不能再花钱。”
她要克制住自己!
但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瞥了几眼,真好看呐,这瞧着应该是麻姑祝寿?说来她收集了好些美人匣子,倒是没有这样式的。
嘶,卢闰闰!
不能心动!
她在心中严厉唾弃自己。
李进将她的挣扎变化都瞧入眼中。
他道:“千金难买心头好,既喜欢,就不应错过。”
卢闰闰还是摇头。
李进问摊主人要多少钱。
卢闰闰索性拉着李进要走。
摊主人怕生意没了,连忙道:“二位,要不试试关扑?”
摊主人说得极为小声。
除了正旦一类的节庆,平日是不能随意关扑的,若叫告到官府,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关扑实在赚钱,这些摊贩们还是会打点过附近军巡铺的铺兵,悄悄喊客人来玩关扑,他们一般坑本地人也不会坑得太狠,只求贵些把东西卖出去罢了。
见二人停下,摊主人立刻道:“十文钱玩一次关扑,若是能猜中,匣子就是你们的了,若是猜不中,五百文买这匣子,如何?”
五百文一个匣子,价钱喊贵了一倍。
卢闰闰有点不乐意,她拉住李进,小声道:“还是别玩了,这些关扑年年正月婆婆都爱玩几回,就没赢过,只怕是有什么机关。”
摊主人怕到嘴的生意黄了,直接把几枚钱币拿出来,“官人娘子,你们若怕我动手脚,只管自己掷。”
李进的大手覆盖在卢闰闰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他神色从容,似胜券在握,“让我试试。”
摊主人偷着笑,今日自己又能开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