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惊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真诚,没有半分欺骗。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郑悬月走的那天,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纪惊鸿站在原地,看着青衣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守在他们分别的枫树下,日日等着。
他曾以为,郑悬月走后,他便会回到从前的模样,不再管什么善恶,不再护什么弱小,只管寻找戾气,滋养火种子。
可每每遇到恶人欺压良善,看到弱者绝望的眼神,他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郑悬月的模样,浮现出少年温和的笑意,浮现出那句“我开心,你这样做我便开心”。
于是他总会出手。
他不再追求戾气,只是做着郑悬月会做的事,仿佛只要他一直这样做,郑悬月就会突然出现,笑着说“惊鸿,我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散尽,寒风乍起,冬天马上就要来了。
他没有等到郑悬月归来,却等到了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应,是他给郑悬月下的术法——他感受到,郑悬月生命垂危,气息奄奄,随时都会消散。
纪惊鸿的脸色瞬间惨白,鎏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恐慌,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顾不得一切,施展瞬移术法,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救他。
力量疯狂涌动,眼前景象飞速变幻,不过一瞬,他便来到了郑家的密室。
这里阴暗潮湿,是很肮脏的地方。
但这地上,躺着他朝思暮想的人。
郑悬月躺在冰冷的泥土里,青衣沾满泥泞,原本挺拔如竹的身姿,此刻挣扎着,毫无力气。
那张温润高贵的脸庞,沾满了污泥与血渍,往日弯弯的眉眼,此刻紧闭着,唇角溢着鲜血,他的剑已经碎裂在一旁了,剑穗也碎成无数块,但他的手上还紧紧地抓着另一枚白色的剑穗。
他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的周身,缠绕着无数黑色的锁链,锁链上刻着诡异的符文,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的生命精气,他的灵力,他的一切,都在被这残忍的仪式吞噬。
他正被郑家,作为祭品,生生抽取生命。
“悬月。”
纪惊鸿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连自己都不懂的悲痛。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倒在郑悬月身边,伸手想要抱住他,却怕碰碎了他一般,小心翼翼地将他揽进怀里。
郑悬月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他,黯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音:“惊鸿……我……我没来得及……回来……我给你留了信……扶我起来……”
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死亡,但已经无力逃离,所以给纪惊鸿留下了信。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纪惊鸿哽咽着,只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人的情绪太过激动,失去思考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无力接受将要到来的结果,所以失去了多年来培养地极好的语言功能,如同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甚至说不准发音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纪惊鸿立刻催动体内那股转移的力量,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其中,疯了一般,想要将郑悬月身上的伤势、生命流逝、所有的痛苦与死亡,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不怕疼,不怕死,只要能换郑悬月活着。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股转移的力量,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作用。
郑悬月的生命依旧在飞速消散,黑色锁链的抽取,没有丝毫减缓。
纪惊鸿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尝试了多少次,他一遍又一遍地施展能力,力量耗尽,便燃烧自己的本源,似乎有火焰在体内疯狂跳动,但毫无用处。
他的银发的发尾开始一点点干枯,失去光泽,从雪白变得枯黄,再变成如同百岁老人那般,枯白脆弱,毫无生机,一缕缕枯白的发丝,从他肩头飘落,落在郑悬月沾满泥泞的脸上。
他的容颜,似乎也在这时渐渐染上一丝苍老。
就在这时,那道冥冥之中的冰冷指令,终于有了回响。
一尊冰冷的雕塑,缓缓在密室中浮现,没有面容,没有神情,只有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彻在纪惊鸿的脑海里,冰冷,残酷,不带一丝波澜:
“没用的。这是你要守的戒律。你用我给你孕育火种子的眼睛悟出这么没用的能力,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纪惊鸿此时已经有点听不见雕塑的声音,因为郑悬月已经闭上了眼睛。
第302章 为什么不多活一会试试呢?
殷红的眼珠滚落在密室冰冷的石地上,鎏金色的微光渐渐黯淡下去。
那是雕塑耗费无尽心力为纪惊鸿孕育火种子的本源容器,是他生来便被赋予、本该用来执行杀戮、汲取戾气的双眼,如今却被他亲手扔下。
雕塑周身的寒气瞬间暴涨,原本毫无波澜的冰冷气息骤然翻涌成暴怒的狂风,震得石壁簌簌落土,阴暗的空间里满是毁天灭地的怒意。
“放肆!”震耳欲聋的怒声狠狠砸在纪惊鸿脑海里,带着至高无上的威压与恼恨,“你简直愚不可及!”
纪惊鸿双目空洞,深不见底的眼窝不断淌下温热的鲜血,触目惊心。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浑身剧痛、力量耗尽,哪怕视线彻底陷入黑暗,也没有丝毫悔意。
雕塑被他这副决绝的样子彻底激怒,抬手便挥出一道巨力,狠狠砸向纪惊鸿。
纪惊鸿本就为救郑悬月燃烧了本源,又自毁双目看不见,瞬间被巨力掀飞,一口腥甜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晕开点点凄艳的红。
他挣扎着想要爬回少年身边,四肢却被雕塑用力量死死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既然你执意留恋,那就回你该去的地方!”雕塑冷声道,不由分说地催动力量,裹挟着纪惊鸿撕裂空间,欲将他带回最初的墓地。
可郑悬月临终前紧紧攥在手里的白色剑穗,在方才冲撞时滑落,孤零零地躺在泥土与血迹之间,那是阿月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剑穗……”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身体疯狂挣扎,空洞的眼窝死死朝着那抹白色的方向,指尖拼命伸展,想要抓住那枚小小的剑穗。
可雕塑根本不会给他留半分念想,力量骤然收紧,带着他飞速远离,纪惊鸿的指尖终究差了一寸。
所以在他第一次见郑明漪的时候,他的剑没有剑穗。
空间扭曲闭合的瞬间,雕塑冰冷的声音带着嘲讽与施舍,再次传入他耳中:“等火神彻底出世,戒律便可违背,到时候你自然能离开墓地。人间万千生灵,你再寻一个合心意的相伴便是。”
纪惊鸿浑身僵冷,眼窝的血与泪混在一起滑落,他听不到其他话语,只死死抓住那唯一的期盼,居然问他的创造者,也是他最大的仇人——“那我能……复活他吗?”
雕塑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与残酷:“人命数天定,魂归天地,何来复活之说?就算有所谓的复活,活过来的也是假货罢了,相当于造个替身,你若是想要,我后面可以给你造一百个。你是我创造的,不要有这般愚蠢的执念。若你始终想不明白,便永远留在墓地,直到彻底泯灭,再也别想出来。”
话音落下,纪惊鸿被狠狠扔回了最初苏醒的墓地。
这里阴冷潮湿,暗无天日,没有江南湿漉漉的青石板,没有北地漫山的野花,没有盛夏聒噪的蝉鸣,没有深秋漫天的红叶,更没有那个会笑着推开他、说他手好热的少年。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刺骨的寒凉,与他刚苏醒时一模一样,却又有着天壤之别。
按理来说,他已经尝遍了人间烟火,感受过温暖与善意,不应该宁愿永远困在这死寂的墓地。
但事实是,此后无数个日夜,纪惊鸿就坐在墓地中央的冷石上,日日抱着那柄墨玉长剑,一遍遍细细擦拭。
剑刃依旧锋利如秋水,剑鞘的墨色被擦得锃亮,他不说话,不动弹,除了擦拭长剑,便是静静坐着,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与郑悬月同行的时光:江南乌篷船摇碎的月光,北地山野肆意盛放的野花,盛夏里少年无奈又温柔的笑,深秋枫树下分别时的承诺……
不知岁月流转,雕塑已经着手创造新的“容器”,也就是沈珩溯。
纪惊鸿起初始终冷眼旁观,不曾有过半分动容,他早已对雕塑的一切行径漠不关心,只想守着这柄剑,守着与阿月的回忆,直到生命尽头。
直到他看着沈珩溯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因为戒律,他被安排了被最爱的人亲手放弃的结局。
纪惊鸿并不知道是爱人死去更痛,还是爱人活着却背叛了更痛,他宁愿郑悬月爱上别人,只要活着就好,但沈珩溯可能宁愿沈时去死,最好是在最爱他的时候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