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第285章
  父亲离开, 女儿多半时间又待在学校里。
  唐明美让自己尽情沉浸在忙碌的工作中，每天都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可即便让自己这么忙碌，她依然觉得好孤独。
  躺在床上, 明明已经累到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眼睛干涩到流眼泪, 却依然睡不着。
  她告诉所有人，自己很好。
  可时间一长，谎言就拆穿了。
  一个月后, 唐欣从学校回来，看到短短一个月就消瘦了这样多的母亲, 害怕到眼泪狂流。
  她已经失去了爷爷奶奶，不能再失去母亲。
  看着这样的母亲，唐欣才强烈意识到一个事实，妈妈一个人太孤单了。
  不像她, 虽然也很难过，但是白天上课，晚上要上晚自习，也无暇多想。回到宿舍，也有同学们陪伴, 不会总想着难过的事。
  可妈妈就算有服装店的事要忙, 但晚上回到家就是一个人，这么多个漫长又孤单的夜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所以这天，唐欣对母亲说出：“妈妈，要不我跟学校申请走读吧。”
  听到这话, 唐明美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以？这样你就没办法在学校里和其他同学一起上晚自习。”
  高一第二学期，因为要陪伴爷爷，她已经耽搁了。
  唐欣却用事实告诉母亲：“妈妈, 之前我走读不也没影响成绩，还是班级前三。”
  “不一样，高二的学习任务更重。再继续走读的话，成绩肯定会跟不上。”
  “不会的，我上课认真听讲，老师布置的作业认真完成，不会跟不上的。”
  “人家其他同学上晚自习，不懂的能立刻请教老师。你呢？你敢保证自己都学得明白吗？白天就十分钟的课间时间，你有时间问老师吗？”
  这个唐欣还真没办法反驳。
  高中的知识比初中难很多，而且为了给高三争取更多的复习时间，进度都非常快。晚自习对于高中生来说非常重要，每天那几个小时是功课不了理解的知识点的关键。
  唐明美看出女儿犹豫，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那么辛苦菜考入这所高中，就好好把握这两年，好好学习，考上理想大学。你不用担心妈妈的，妈妈是大人了，这么多年来什么风雨没经历过。妈妈跟你保证，等你下个月回家的时候，一定会看到珠圆玉润精神抖擞的妈妈。”
  ……
  为了让女儿放心，也为了让自己尽快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中走出来，唐明美尝试做了个改变。
  她给自己报了个舞蹈班，每周有三天早上都出门学跳舞。
  还别说，这样坚持了两个星期后，整个人精神面貌确实改变很大。
  多接触人，特别是活力满满的人，确实能帮助缓解负面情绪。加上唐明美本来就是充满韧性的人，确实又慢慢活过来了。
  当唐欣再回家时，看到母亲确实好很多，才稍稍放下心。
  其实不止唐欣担心唐明美，唐明丽也同样不放心。
  大伯刚走的那个月，她几乎每天都要给堂姐打电话，隔三岔五就去店里看看。
  唐明丽也知道，走出悲伤需要时间，心里清楚该给堂姐时间，可就是总克制不住暗暗着急。
  两个月过去，堂姐的精神好很多，可她依然还是会时不时来服装店坐坐。
  这一天，唐明丽又来到服装店。
  到的那会刚好店里客人很多，唐明美看到堂妹又来了，已经见惯不怪了，直接让她现在一旁坐着。
  “等我不忙了再陪你。”
  “好。”唐明丽走到收银台处坐下，看着堂姐做生意。
  真好啊，又能看到堂姐雷厉风行做生意的样子。
  忙碌了半个小时，唐明美做成了这单生意。
  大生意。
  就这个客户，买了十几件衣服。
  临走前还给与了唐明美这家店铺充分肯定：“我一路逛过来，就你们家店的衣服最和我心意。无论是款式还是质量，都没得说。”
  唐明美笑眯眯回道：“合心意的话，下次再来，我一样给你打八折。”
  “只买一件也打？”
  “打，回头客必须给足优惠。”
  “好好好，下次我来买衣服，可不要说不记得我。”
  “怎么会呢，我肯定记得你。”
  这话并非客套，在这一行能干得风生水起，唐明美也是有自己两把刷子的，其中一个便是记人。
  不敢说过目不忘，但是大客户或者买过几次的回头客，她都能记住。
  将大客户送出门，唐明美连忙来到堂妹身边。
  “今天怎么又过来了？”
  这语气，多少有些嫌弃。
  唐明丽停得哈哈笑出声，逗她：“无业中年妇女，不四处溜达，不好打发时间啊。”
  唐明美信才怪。
  “家里有电视有电脑，还有一屋子得小说，还不够你打发时间？”
  “我也不能整天宅在家里啊。”
  “可你就喜欢宅家里啊，别以为我不知道。”
  两人又不是十来二十岁那种关系，对彼此一无所知。
  “不过。”唐明美话锋一转，又说：“人确实不应该整天宅在家里，得多出来走动走动，多接触接触其他人。”
  唐明丽点头，非常认同堂姐说的。
  “所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上舞蹈课吧。”
  这话吓得唐明丽都笑不出来了。
  要她早上九点到舞蹈教室上舞蹈课，那不是要她小命吗？
  唐明丽连忙摆手：“跳舞不适合我，我还是比较喜欢练练字。而且最近协会跟我邀作品呢，我答应了要给它们三幅作品，一副都还没写好。”
  如果非要报什么班，她宁可报国画班。
  之前看到堂姐萎靡不振，还想过要不要豁出去，拉着一起学画画呢。
  然而唐明美却依然不死心，继续劝：“就当陪陪我。”
  唐明丽：“……”
  如果堂姐真需要她陪，好像也只能豁出去了。
  豁出去陪一两个月。
  就在她咬牙准备应下时，唐明美笑了。
  “好啦，刚才那些话都是逗你玩的。我的舞蹈课还有八节就结束了，上完我也不打算上了。”
  听到堂姐不再上舞蹈课，唐明丽紧张了。
  “不上了？为什么？”
  “别紧张。”唐明美笑道，“我只是暂时不上，打算和一起上舞蹈课的几个朋友去外面玩一圈。”
  “旅游？”
  唐明美嗯了声。
  学舞蹈新认识的那几个朋友刚好也有这样的想法，大家一拍即合。
  “准备去哪几个地方玩？”
  此时唐明丽还以为堂姐她们计划是国内游，谁料唐明美说出‘欧洲’两个字。
  唐明丽愣住了。
  这个时候出国应该不容易。
  唐明美点了点头，“我们去了解过来，办护照和签证确实不容易，不过总要试试的，也许能成呢。不过我们也有备选计划，如果护照和签证办不下来，那就国内游。你不是和我说，我们祖国山河美，很多地方值得去看看。”
  “是的，我们国家地大物博，很多地方都很漂亮。”
  “你已经去看过很多地方了，真好啊。”
  唐明美羡慕，也真替堂妹能亲眼看到那些美好风景而高兴。
  她以前总想着，等女儿长大了，她也老了，就不再拼命赚钱了，也学堂妹，四处游玩。
  父母都以这样突然的方式离开，对她的打击很大，也让她改变了想法。
  人生应当想干什么就努力去实现，不用总想着等。
  现在的她，经济条件虽然比不上很多人，但也比很多人好很多。有条件支撑她去干一些想干的事。既然如此，她也不应该再等。
  所以这次舞蹈班上的同学一聊起出国游，她立刻就响应了，也没去想语言不通怎么办。
  瞻前顾后，只会什么都干不成
  -
  唐明丽从服装店回到家，付老夫人和往常一样，立刻关心问她堂姐的情况。
  “怎么样？今天过去，明美有没有好一点？”
  唐明丽点了点头，笑道：“上舞蹈班后确实好了很多，今天还跟我说，准备和一起学舞蹈的几个同学去旅游呢。”
  付老夫人立刻道：“出门旅游好啊，出门旅游散散心，是最快调节心情的办法。”
  看到奶奶这激动样，唐明丽笑容深了几分。
  她敢保证，等知道堂姐是想出国旅游，肯定就高兴不起来。
  果然，当听到孙媳妇说堂姐想去的地方是欧洲时，付老夫人立刻愁眉苦脸。
  “欧洲那么远，还语言不通，万一有事都不知道怎么办。”
  唐明丽告诉奶奶：“出国团的导游都时懂外语的，而且一般去了当地，还会再请多一两个当地的导游。”
  “这样吗？”
  可付老夫人还是很担心，那可是洋鬼子的地方呢，万一被欺负，可没自己人撑腰。
  “我们在国外也设有大使馆，如果真有什么事，还可以像大使馆求救。”
  付老夫人也再挑不出什么毛病了，但还是不放心。
  在她这代人看来，没哪个地方比自己祖国更安全了，离开自己国家就是非常不安全的一件事。
  唐明丽也没想要扭转奶奶的观点，何况奶奶也只是担心，并非阻拦。
  她只能换了个方式和奶奶聊。
  “堂姐好不容易从大伯的事里走出来，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吧。去哪里都好，总比一直关在家里强。”
  “你说得也对。”
  付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
  “你大伯和大伯母都还太年轻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不该这样的，凡事都应该讲先来后到。要死也应该是我这个老太太先。”
  这话听得唐明丽大骇，惊恐奶奶怎么会这么说。
  “奶奶，你怎么这么说？你可是我们家的宝，我们恨不得你寿比南山。”
  见自己的话把孙媳妇吓到了，付老夫人连忙又扬起笑容道：“我也就是胡乱说说，把你吓到了吧。”
  “可不是，把我胆子都吓破了。奶奶，你以后不能这么乱说了，我会当真，然后会很伤心。”
  “好好好，奶奶以后别乱说。”付老夫人笑着答应，但眼底的落寞却是无法隐藏。
  唐明丽觉得，奶奶可能也被大伯生病去世一事影响到了。
  接下来两天，她格外注意奶奶的情绪，果然发现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时常望着远方发呆。
  晚上付辞下班回来，唐明丽和他说了奶奶的事。
  这些年两家人往来密切，奶奶对唐家大伯大伯母的感情，早已远比比普通亲戚。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来就是更痛。
  特别是对奶奶来说，这些年目送身边太多人离开，这种悲伤的情绪积累到一定阶段，真的很容易让人陷在其中走不出来，甚至失去求生欲。
  两人都决定再好好观察观察，如果奶奶真的陷入沮丧中，一定要想办法让她重拾斗志。
  厂里这段时间事情多，这个观察的重任就落到了唐明丽这里。
  唐明丽也很尽责，观察了三天后，她非常沉重告诉丈夫自己的观察结果。
  “我觉得奶奶不对劲。”
  听到这话，付辞也不敢不当一回事。
  夫妻两人这天早早回了房间，窝在里面商量对策。
  只是好像无论谁提出什么建议，在提出来后都能找到漏洞。
  奶奶这个年纪，经历了中国近一个世纪最动荡的时候，什么大风大雨没见过，如果她自己没了求生欲，还有什么能让她重燃？
  苦恼之际，唐明丽目光瞥过挂在墙上的挂历。
  1998四个字是如此的耀眼。
  还有几个月就1999年了了。
  1999，澳门回归。
  对奶奶这代人来说，没什么比看着被殖民的土地重回祖国怀抱更有吸引力。
  于是第二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餐时，唐明丽和付辞一唱一和说起了明年的澳门回归。
  唐明丽当场画下大饼：“等熬们回归了，我们全家一起去一趟澳门看看，怎么样？”
  付妤当然说好，激动要母亲保证：“妈妈，这次去澳门一定要带上我，不要像上次去香港一样撇下我。”
  唐明丽笑：“上次去香港也不是只撇下你一个，而且去一个星期，你也不可能一个星期不上学，是不？”
  付妤撅起嘴，“那上次香港就算了，这次澳门我们去两天。”
  唐明丽点了点头，“澳门比较小，而且只是去玩，两天应该够。”
  上次去香港，是想让三个半个世纪没见过面的老人重聚，才会待那么久。
  被女儿打了一会岔，唐明丽又把引诱重点放在奶奶上。
  “奶奶，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澳门在葡萄牙人治理下变得如何？”
  “我……”付老夫人当然说不出不想。
  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别说一年后的事，一个月后的事她也不敢想。
  可孙媳妇这张嘴啊，实在太会说了，付老夫人也被说得心动了。
  那她就试试，看能不能活着看到澳门回归，亲眼去看看？
  有了这盼头后，付老夫人又恢复了些许生机。
  为什么说些许？
  可能还是考虑到自己这个年纪，不敢抱太大希望。
  好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到了1999年5月。
  还有几个月澳门就要回归，和当年香港回归前一样，电视新闻，报纸新闻，隔三岔五就有相关报道。
  人们在街头碰上，有时候甚至都会聊两句。
  不过对于付家人来说，比起澳门回归，他们现在更关注的是付妤即将要参加的一个奥林匹克比赛。
  付辞和唐明丽都没有在学习上对女儿有过什么要求，上小学后也一直是放任状态。而一到四年纪，付妤的成绩也是一直不上不下。
  不是班里拔尖的那波，但成绩也一直没下过让人操心的地步。
  谁知道上了五年级，忽然跟打通了任督二脉班，各科成绩突飞猛进。
  特别是数学这块，更是让老师都惊掉了下巴。
  六年级后，更是以数学满分的成绩稳坐年级第一。被老师推荐去参加过一次市里的比赛，没想到竟然捧了个第一名回来。
  5月份，所有六年级学生都进入备战小升初状态，却刚好也在这个月，市里又组织了一次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比赛。
  数学老师问付妤想不想参加，特别强调了这个比赛很难。
  谁知道付妤听到很难，反而两眼一亮给，更想挑战了。
  于是在这个学习最紧张的关头，既要备战小升初考试，又要准备数学竞赛，一时之间忙得都没时间和家人们撒娇。
  付家人也是第一次遇到孩子这么忙的情况，都非常担心小小年纪的付妤会受不住。
  如果不是放弃是一种很不好的态度，他们甚至都想劝孩子干脆不要参加什么竞赛了。
  看到孩子都这样努力，唐明丽也没有偷懒的理由了。
  为了能让孩子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更好的休息，在数学竞赛培训结束之前，都开车接送。
  就这样熬了二十天，终于到了比赛日。
  将孩子送到比赛现场的那一刻，唐明丽松了一口气。
  成绩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比赛终于要结束了。
  送完女儿，她立刻开车去美容院，做了一个全套spa，让自己全身心放松一番。
  做完spa，女儿的比赛也差不多快要结束。
  再次回来考场接女儿，唐明丽神采飞扬。
  连付妤都注意到了，说：“妈妈，你好像和之前不一样。”
  唐明丽甩了甩自己刚洗过吹过的蓬松秀发，笑呵呵问：“怎么不一样？”
  付妤如实说：“好像跟更漂亮了。”
  这话听得唐明丽非常高兴，用右手食指轻轻戳了戳女儿额头，“把好像两个字去掉。”
  花了真金白银，她就是更漂亮了。
  付妤被母亲的话逗笑了。
  虽然是家里年纪最小，不过她也知道，这段时间因为她，妈妈很辛苦。
  现在比赛中与结束，妈妈也终于可以放松了。
  她喜欢放松状态下的妈妈。
  付妤上前挽住母亲胳膊，撒娇道：“妈妈，我真希望你永远这样。”
  可爱，漂亮，最重要的是快乐。
  女儿挽上自己胳膊，唐明丽才惊觉，不知不觉，女儿竟然已经长得快有自己这么高了。
  好快啊。
  感觉昨天还是小比噶，今天就忽然长大了。
  这种感觉让唐明里想哭，但不是难过，是一种道不清言不明的复杂感受。
  她问女儿：“宝贝，你现在多高了？”
  “一米五八。”
  上个月刚好学校组织全校学生体检，她量了身高，一米五八。
  唐明丽身高一米六二，女儿的身高真的快要赶超自己了。
  原来孩子长大，真的是会让人幸福又感伤。
  不过唐明丽不想沉浸在伤感之中，难得女儿结束了一个大事，肯定要带她去好好吃一顿。
  听到去吃一顿，付妤高兴得不行。
  “好耶，我很久没和妈妈去吃香的喝辣的了。”
  唐明丽笑了。
  吃香的喝辣的，这几个字怕是要听一辈子了。
  “走吧，来的路上妈妈都想好了，我们去吃湘菜。”
  真正吃香喝辣。
  “好耶。”
  付妤虽然不常吃辣，但是也很喜欢吃。
  母女两人来到一家口碑非常不错的湘菜馆。
  考虑到付妤到底还小，加上自己吃辣的水平也就那点，点菜的时候，唐明丽一再叮嘱服务员，一定要一点点辣就可以。
  服务员笑道：“我懂，我们理解你们本地人吃辣的程度，会让师傅注意点的。”
  可唐明丽依然一脸严肃道：“你不懂，我说的一点点，真的就是一点点。”随后硬着头皮直接说出：“一盘菜最好不要放超过五片辣椒。”
  服务员笑容僵住了。
  说实话，她在这里干了也有两年了，知道本地人不怎么能吃辣，但也还是第一次遇到直接点名辣椒不能超过五片的。
  这样还吃什么湘菜？
  但腹诽归腹诽，客人最大，要怎样就怎样吧。
  不过她还是要尽到提醒义务，提醒道：“这样的话，炒出来的菜就不太正宗。”
  唐明丽当然也知道。
  她告诉服务员：“只是辣味不那么重，我们能接受。”
  服务员笑笑，实在是不理解。他们家的菜那么贵，就为了过过嘴瘾，尝那么一点辣味，花这么多钱来这里吃，太不值了。
  不过客人最大，要怎样就怎样吧。
  十来分钟后，上第 一个菜——辣椒小炒肉。
  看到几片辣椒夹杂在一堆肉中的辣椒炒肉，付妤也有些忍不住了。
  “妈妈，这个是不是太过一点点了，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再辣那么一点点。”
  唐明丽当然也知道，可她实力就是如此。
  好吃辣，偏又吃不了辣。
  有什么办法呢。
  她相信全中国肯定不止她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