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听到楼令风那句“抱她上来”时, 金九音就有些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可既然是她提出来要睡人家的床,人家答应了她总不能又不上去了。
硬着头皮爬上去, 躺下之后发现心口的那股不对劲并没有因为她的安静而平息, 反而越来越浓。
身旁人的体温从被褥底下不断延蔓,扩散在她身上, 心口“砰砰——”跳动如雷, 与前几次两人同榻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金九音愣了愣。
怎么回事?
大抵是楼令风的卧房和床榻有问题,马车上挤一挤是迫不得已, 住客栈是因为没有多余的钱, 出门在外能不拘小节, 如今呢?
此时她好像睡在了楼家主家里的床榻上...
虽说也是迫不得己, 但似乎没有迫到非睡在这里不可的程度,实在不行, 她去找朱熙也好...
如何会如此?
因她觉得已经与楼令风同过榻了, 便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足见人只要突破了那道心理防线得有多危险可怕。
醒悟过来的金九音周身开始紧绷,她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
楼令风察觉到了她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心道如今反应过来有什么用?晚了, 身上的褥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一道把她的希望也扑灭,“夜已深,金姑娘最好不要再折腾,我明日要早朝。”
熬吧, 看谁熬得住。
论熬,谁又能比得过他?
金九音此时就像一条被拍得半死的鱼,一动不动, 鼻尖那股薄荷气息原本清清淡淡,被他的被褥一带金九音防不胜防,男子的气息兜头而来,屏住呼吸来不及了,脑子在那瞬间一片空白,只余下了心口的雷鸣...
金九音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楼令风与以往几夜不一样,今夜他只穿了寝衣...
他身上的薄荷香与她在净房无意触碰到的沐浴皂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没有了外衣的束缚,肆无忌惮地往她鼻子内钻。
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吸气...
良久反应过来她似乎还没回答他,想应一声“好。”,又过去太久怕打扰他,最终选择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
相较于她的紧张,身侧的人似乎一直没有发出任何不自在的动静,楼家主是坐怀不乱的柳下穗,人家都能心平气和睡着,她怕什么?又不是她穿着寝衣,没什么好紧张的。
就当身旁是朱熙吧...
金九音想通了这一点一下放松了许多,呼吸渐渐平稳,说实话比起马车和客栈楼令风的这张床榻软硬适中,人躺在上面是享受,很容易入眠。
比她之前睡过的小榻舒坦多了。
就当是又占了楼家主一夜便宜,金九音轻轻翻了个身,把身后男子隐隐的侵略气息隔断在脑海之外,很快困意席卷而来。
楼令风没想到她能如此快调节好。
果然不长心的人活得更好,她在自己身边似乎就没有睡不着的时候,六年前如此,如今也一样。楼令风侧过头看着睡在自己床榻上的女郎。
夜色笼罩之下她微微躬起后背,只看得见她颈项与肩头的一条曲线,朦胧得不太真实,如同一个随时都能消失的精灵。
万千青色散在她的脑后,铺在两人枕间,一伸手便能触碰。
“以后,我会对楼家主好...”
她,不讨厌他了?
模糊不清的黑夜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柔和,也许是白日那一句话给了他试探的勇气,不知过了多久,楼令风终究伸手用指尖勾了一缕青丝过来,卷在指尖,任由悸动钻入血脉,膨胀他的欲...
金九音,既然看到了他的好,能不能往深处再看一些...
——
翌日金九音醒来,楼令风已经不在屋内,耳边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嘈杂声,等她穿戴好出来,院子里就只有陆望之一人候着。
“金姑娘醒了?”陆望之道:“洗漱的水老夫已经让人备好了,金姑娘收拾完,先用早食,还是平常那些菜式可行?”
太过于平静,一点奇怪的表情都没。
自己一大早从他们主子的房里走出来,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不问问原因?
金九音走了一段,见他依旧没问,突然转身,“陆先生,我昨夜在你们家主房里看册子看得太久,不好麻烦陆先生,所以就在他...”
“金姑娘不必解释。”陆望之笑了笑,埋头道:“老夫明白。”
金九音:......
他真明白?
看他那张你知我知不必大惊小怪的脸,怎么也不像是明白的样,金九音再次解释,“我真的是看册子看得太晚,才歇在这里...”
陆望之点头,“金姑娘放心,咱们府上的人嘴严实着了,保证传不出去,谁也不会知道金姑娘昨夜歇在了这里。”
金九音:“......传出去也没什么,我与你们楼家主清清...”
陆望之愣了愣,“金姑娘当真不介意?”
金九音:“?”介意什么?
“实不相瞒,今日楼家的一位婶子过来,非要见家主,老夫千劝万劝说家主不在,已经去了早朝,她愣是不信,说家主又要拿公务来搪塞她,非得进来见到人了才相信,老夫见拦不住一时口误,说金姑娘正在家主屋内睡着,她闯进来不太方便,老夫先前还一直担心金姑娘会怪老夫多嘴,既然不介意,老夫就放心了。”一口气说完,陆望之如释重负,冲她笑了笑。
金九音:“......”
他管这叫谁都不知道?!
“楼家哪个婶子?”金九音记得没错的话,楼令风父母已经不在,但楼家还有一位亲二叔,不会这么巧就是他亲婶子吧?
陆望之道:“金姑娘不必见外,是家主的亲二婶。”
金九音脑袋开始嗡嗡响了,怀着一丝侥幸问陆望之:“陆先生是说的有姑娘在楼家主屋里睡觉,还是说的金姑娘?”
“金姑娘。”陆望之一句话拍死了她所有的活路。
完了!
她完了。
她要把楼家主的名声毁没了,金九音不知道该怎么与陆望之解释,极为认真地与他道:“我与你们楼家主真的是清白的。”
陆望之也很认真地点头:“老夫相信金姑娘。”
金九音看着极为配合她的陆望之,欲言又止,他相信又有什么用?楼家主的二婶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办?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金九音问他:“陆先生与她解释了吗?”
陆望之疑惑道:“解释什么?”
金九音被他噎住,对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与她侄子同榻共枕了一夜,但两人是只盖同一床被褥睡觉的纯伙伴?
金九音脑子里全乱了。
她昨夜歇了一夜,那么巧怎就遇到了楼家二婶,现在她搬去乾院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顾不得洗漱,立马往门口走去,“辛苦陆先生,我还是回坤院洗漱吧...”
“回不了了。”陆望之却道。
金九音一愣,回头看他。
陆望之道:“楼家婶子昨夜过来已经住进了坤院。”
不是坤院也行,只要是个能安置的院子都可以,谁知陆望之一脸为了她好的劝道:“老夫认为金姑娘眼下最好还是住在乾院,省得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陆望之:“早上过来的人并不只是楼家二婶,还有一位姑娘。”
姑娘?
金九音耳朵里的嗡鸣声比先前放大了好几倍。
陆望之见她变了脸色,知道她猜了出来,“金姑娘清楚,咱们家主今岁二十四,连门亲事都没许,他自己不着急,身边的人急啊,楼家二婶先前来了好几回,见家主油盐不进,这回索性把姑娘带到了府上,打算让他过过眼,谁知道...”
人没见着,却得知楼家主床榻上睡了个女郎,还需要过什么眼?
一夜之间给楼家主惹出了这么大的祸,金九音觉得自己这回真会被他丢出去,不由对多嘴的陆先生有了几分怨言,“陆先生可以进来叫醒我,问问我的意见,再决定怎么回答。”
陆望之有自己的理由,“家主吩咐,金姑娘没睡醒,谁也不能进去。”
金九音无话可说,事到如今能做的只有,“我去同那姑娘解释。”
陆望之:“姑娘已经哭着走了。”
金九音:“......”
陆望之完全不顾她的死活,接着道:“楼家婶子倒是还留在府上,说等金姑娘醒了,她想来拜访一二。”
拜什么访?就冲她把相看的姑娘气走了,足以让楼家主把她扫地出门,她还敢去见楼家二夫人?
金九音头疼。
见陆先生一直杵在自己身旁,生怕他又吐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事,她真的已经够够的了,“陆先生就当我还没醒。”
“明白。”
等陆望之离开后,金九音脑仁一阵阵发紧,抱着一颗头乱成了一团。
她该怎么同楼令风交代?
楼家二夫人守在外面,金九音哪里也不敢去,洗漱完继续回到楼家主的卧房躲着,为减轻心里的焦灼,顺便把昨夜没有看完的册子翻完了。
翻完后才午食,楼令风没回来。
金九音想他早点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又想他晚点回来能拖一时是一时,纠结来纠结去便又迎来了下一个夜幕。
楼令风从外进来时看她人还在屋里,有些意外,虽什么都没问,但金九音知道他心里在想自己为何还没走。
不是她不想走,是走不了了,她闯了大祸希望他不要怪罪自己,“楼大人,我有话与你说...”
“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说,你猜金相今日举荐谁了?”楼令风语气平常,全然不知自己的亲事已经被她搅黄,将身上的披风递给身后江泰,不待她追问,道:“我先去沐浴,等我一会儿。”
金九音原本打算等他回来立马坦白自己的罪状,赶紧离开这儿避嫌,被他这么一问,及时想起来今日案子的重要性。
金相选谁了?
金九音的心被他吊了起来,忍不住想多问一句,可楼令风急着洗去一身尘埃,转身得太快,完全没有给她机会。
消除焦灼的最好办法果然是找到另一件更挂心的事,白日里想了一日的罪过,一下被朝廷的事替代。
在楼令风沐浴的时辰内,她把能猜的人都猜完了。
金家大房除了兄长就只剩下了一个小侄子阿鹤,在金相眼里他属于烂泥扶不上墙,且年岁太小,堪不起重用。
那就只剩下金慎安和金明望。
金慎安资质虽差,好在人肯吃苦勤学努力,再有二夫人为他在金相面前走动,很有可能代替金慎独的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