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回到楼家, 金九音梳洗干净终于又躺回了楼家主那张舒适的软榻。
在地道内走了四天四夜,昼夜颠倒,一闭上眼睛金九音便陷入了一个长长的梦里。
梦里郑云杳缠着她, “小九, 什么时候下山...”
阿焕:“九音姐姐,你别理她, 她脸都圆了。”
“臭小子, 你又想找打了是吗...”
祁兰猗也在。
金九音看不清她的脸,原本清晰的面孔一阵模糊, 一阵看到的又是一块木头面具。
祁兰猗没有说话, 也没上前, 只站在几人身后不远。
最后金九音再次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内。
祁玄璋倒在地上, 脸色煞白,“我没杀...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我杀了大公子对我有什么好处?这里是纪禾!是你们金袁两家的地盘,我杀了大公子我也活不成,我有那么蠢吗?”
梦里的她浑浑噩噩, 脑子里全是恨意, 手里的刀子对准了祁玄璋, 颤抖地道:“那你告诉我,兄长胸口的刀子是哪儿来的!这屋里就你们两个,你说你没杀他,是鬼吗?!”
“是金公子自己...”
金九音怒吼道:“你满口雌黄!杨家一死, 我金家风头正旺,阿兄前程可待,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他有家,妻儿还在等着他,他怎么可能自己不要命...”
祁玄璋连连后退,脸上布满了汗珠,生怕她冲动,“小九,你冷静点,我说的都是真的。”
“小九,过来...”
“兄长...”金九音哭着跪爬回去,抱住了兄长,去捂他的胸口,“告诉我,谁杀的兄长,告诉我啊...”
金鸿晏摇头,“不重要。”
“重要!”金九音眼睛里的泪水模糊得看不见了,“怎么不重要,我要杀了他,兄长...嫂子和阿鹤还在等着你,我去叫大夫...”
“来不及了,小九,答应我,放了他,放他走...”
“兄长!”
“噗——”
全是血,黑色的...
血是黑的。
“兄长,兄长...”
“金九音,醒醒!”
一道嗓音将她从噩梦中的画面里拉了回来,金九音惊坐起来,脸上还残留着梦里的悲恸情绪。
楼令风坐在床沿上,正握着她的手。
见她醒来,楼令风伸手扶住她的脑袋,缓缓将人揽在了怀里,“没事了。”
清凉的薄荷香驱散了噩梦带来的窒息,金九音趴在他肩头贪婪地吸了几口,平复后想到楼家主这四日也未曾合过眼,不知道睡了没。但身上干净了,和她一样终于摆脱了地道里的黄土和血腥。
噩梦太可怕,只有楼家主这里才安稳,她赖在他肩头不想起来,“什么时辰了?”
“酉时。”
金九音一下惊醒,坐起来看着他,“外面情况如何了?”
“祁玄璋跑了。”
金九音:“跑?金相让他跑了?”
楼令风看着她,没有及时开口,怕刺激了她,犹豫片刻后,道:“金映棠舍命相救。”
金九音:“......”
她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偏生喜欢那么个东西!
楼令风道:“宫外有三千鬼军,金家主与中军正在清理,宫门已封锁,内有禁军把守,暂且不会出乱子。”说完才道:“祁承鹤在里面。”
金九音一愣,即刻翻身下床,人刚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楼令风扶住她胳膊,“先吃东西,吃完了,我陪你进去。”
想起阿鹤还在里面,金九音等不了一刻,可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允许。
从昨夜到今日昏睡了大半日,她滴水未进,再急也得先让自己站起来,楼令风出去替她传饭,她乖乖地等着投喂。
片刻后楼令风端进来了一碗用骨汤熬好的肉粥,放在了她面前。
还有些烫,金九音拿勺子搅了搅,“楼令风,谢谢你。”
楼令风抬头。
金九音道:“我不喜欢六年前,很多痛,很多恨。”也有很多遗憾,“但楼家主好像让我喜欢上了六年后。”
楼令风眸子微动。
金九音看着他道:“下回再遇上那等情况,楼家主不必替我承担,我曾答应过兄长,他的路没走完,我将继续,既然我已认祖归宗,金家的罪孽,该我们金家人去赎。”
楼家主别卷进来。
今日若非金四公子来得及时,他便陷入私养鬼兵的舆论中。
皇帝完全可以趁机拉拢金家,将地宫内的一切罪孽算在他头上,他将再次步他父母的后尘。
楼令风没说什么,沉默一阵后,应了一个字:“好。”
说出那番话的时候金九音并不知道皇帝已经这么做了,待用完饭,恢复了一些力气,赶到皇宫,暮色四合,城门上悬挂着的灯笼和侍卫手中移动的火把,照出了门口一片狼藉。
中军在清理鬼哨兵与侍卫的尸体,金震元不知道去了哪儿,找了一个中军的副将来问,得知金家主镇压完鬼军后,怕鬼哨兵倾巢而出,从外破城,返回了城门。
金家主这一退,也默默守住了与楼家最初定下的规矩,金家军守外,楼家守内。
没有两大家族的家主吩咐,守门的侍卫不敢开门,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今日进去贺寿的臣子们被关了一日。
耐不住性子的过来砸了几回门,见没人理会,又返回到离楼门口最近的大殿内歇着。
这群人从中午见到鬼哨兵后便开始大骂,把祁玄璋翻来翻去地骂,骂完了发现口也干了,肚子也饿了,先前宴席上没来得及入口的东西,突然成了念想,恨自己为何没有先吃几口垫垫底。
皇帝养的鬼哨兵一出来,把宴席全毁了。
吃的倒还有,在地上摆着,困在殿内的臣子们都是世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宁死也不可能去抓地上的吃。
别说去地上抓,连去后厨找口吃的脸面都拉不下。
外面乱成那样不知情况如何,皇帝到底养了多少鬼军,金家主能不能赢?还有楼家主,有没有出现,无人可知...
朝局大乱,宫门锁死出不去,待重新打开的那一刻,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尚不知情,饿肚子算什么?
众人骂不动了,找地方坐下静养。
“李司!”突然一人喊道。
守在门外的李司很快进来,“殿下...”
祁承鹤面色别扭,纠正道:“我不是殿下。”
“陛下他亲口...”
“一个养鬼军的人,算哪门子的陛下,他就是个昏君,暴君!”祁承鹤道:“我饿了,你找人弄些吃的来,还有这里的大人夫人们,都饿一日了,没人管吗。”
李司为难道:“陛,兆帝一走,宫中群龙无首,人人自危,生怕哪儿突然窜出来个鬼军,早躲起来了。”
“禁军不是正在四处搜鬼军?”祁承鹤纳闷道:“禁军搜他们的,关尚食局哪门子的事?又没杀到灶台上去?”
李司垂头。
祁承鹤时常在宫中走动,里面的人都混熟了,点名道:“告诉膳部的姜太官,让他招人回到膳部准备吃食,咱们这群人没被鬼军杀死,要是被他饿出个好歹来,我...我祖父头一个饶不了他。”
“是。”李司领命。
祁承鹤扫了一眼外面的狼藉,看不下去,“守宫署的那帮人呢,也被吓得躲起来了?都不清理了吗?”
李司摇头。
历来宫变的结局都逃不过血流成河,宫中的主子皇帝都逃了,底下的人谁还会惦记着干活,保命为主。若非宫门被锁死,里面的人早跑光了。
祁承鹤看出了他的为难之色,地上的血腥味被太阳一晒,到了夜里腥味扑鼻,即便有了饭菜也吃不下,豁然起身:“我去找他们。”
祁承鹤走一路抓一路,“躲什么躲,都给我出来!”
以往皇后常常带着他走出走动,还让宫中的人轮流陪着他玩,多数人都认识他,懦懦弱弱地站出来。
“小公子...”
“小公子...”
祁承鹤道:“有禁军在,鬼哨兵早晚会被清理干净,你们不用怕,先回去干好活,谁敢偷懒,趁机行□□劫那一套,我...我定会禀报祖父,绝不轻饶。”
于是,祁承鹤仗着金相的威风,用同一句话把宫中的几个部署逛完了,没有一人敢反驳他半句。
四处逃散的宫女内官们,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回到当值的地方,干起了活。
待祁承鹤回到大殿,却发现里面又吵了起来,这回不是骂祁玄璋了,金楼两家在对骂。不知是谁先惹起来的,与之前骂街似的骂祁玄璋不一样,双方还没有撕破脸皮,骂得文绉绉的。
“当年楼家主不惜一切护住祁玄璋,将其扶上皇位,两人又是表亲关系,祁玄璋在宫内圈养鬼军,楼家主难道不知情?”
楼家的人呛道:“论起从龙之功,楼家哪有资格与金家抢?当年若没有金家主,祁玄璋人在清河,如何回得了宁朔?”
户部一人插话:“我清河重义气,许诺过的事从不反悔。”
话落,楼家有人轻笑一声,“是吗,康王府怎么没来宁朔?”
“你!”
“你什么意思?说我金家背信弃义?”
楼家人不慌不忙,“这可不是我们说的,你自己说的。”
“最讨厌就是你们宁朔这帮子人,一张嘴又装又假...”金家兵部一位中郎实在忍不住了,握向腰间的剑:“有本事咱们出去比划。”
楼家:“我宁朔人不会如此粗鄙。”
金家:“清河人确实没你们虚伪。”
楼家一派的王涛笑出了声。
兵部中郎年纪尚轻,今日跟着自己的父亲进宫贺寿,见他没有阻止,此时像一颗要炸了的爆竹,“你又笑什么?”
王涛:“我笑有人连雅俗二字都分不清,但凡见个形容光鲜的人,便看不惯,道上一声‘虚伪’,彰显他不拘小节的气概。”
兵部中郎:“你雅,王公子上回去酒楼,吐了姑娘一身,不知道这是不是王公子嘴里的雅?”
话落,金家一派哄笑出声。
王涛脸色一变,“你喝酒就不虚伪了?装义气一碗仰头干,还没进肚子胡子喝一半,也不知道自己那胡子几日没洗过...”
对方不觉得有何不妥,反呛道:“难不成王公子天天都要洗澡?”
大殿内鸦雀无声。
架吵得越来越偏,顾才与陆望之始终闭嘴不出声,闻言把头偏过去,光是听都觉得年轻一辈拉低了自己的智商。
祁承鹤回来的时候,就见王涛和兵部中郎两人站在殿内骂得面红脖子粗,就差打起来。
“吵什么?”祁承鹤跑了一趟,身上全是汗,不耐烦道:“不是都饿得站不起来了,又有力气了?”
没有金震元在,祁承鹤在众人眼里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小脓包,两人看了一眼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后,默默选择无视,继续吵。
“看不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去哪儿?延康国处处是我金家的家。”
“看得出来,金家是有这个野心...”
“楼家就没有?楼家清高,你们主动把位置腾出来...”
祁承鹤听得眉心直跳,“别吵。”
两人没听。
“我说别吵了!”祁承鹤突然怒吼一声,“再吵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终于安静下来看向他,不只两人,大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跟前只有十二岁的少年身上,似乎都想知道他怎么个不客气法。
祁承鹤被众人瞩目,尚且还年轻,脸颊红了红,一下语结。
突然一道小小的嗓音从一侧角落里冒了出来,“真当自己是太子...”
祁承鹤猛然回头,盯着藏在一位妇人身后的年轻公子,“崔子墨!”
被他点名的崔公子满脸无辜,并没有被他吓到,“金小公子叫我何事?”
“你明日不用去书院了。”祁承鹤不待他出声讽刺,告诉道:“书院的先生是我外租袁家的弟子,只要我过去打声招呼,说你欺负我,他会立马将你扫地出门。”
崔子墨脸色骤变。
“今日你们谁吵架,我就告谁!”祁承鹤转头看向王涛,“王公子,我会把你今日的一言一行告诉我大姑父,你们应该知道,大姑父一向对我大姑姑言听计从,等着受罚吧。”
王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大姑父是谁?
再一想,金家大娘子金九音是他大姑姑,那大姑父就是...楼家主?
王涛的脸色也起了变化。
祁承鹤再看向幸灾乐祸的兵部中郎,“你也给我等着,等祖父好好收拾你!”
说完祁承鹤气呼呼地走到一旁坐着生闷气。
“小公子..”
祁承鹤不知道谁在叫他,想起几人适才吵架时说的那些话,气不过,打断道:“我告诉你们,什么金家楼家,只要我坐在这儿就不允许你们吵架,都给我闭嘴!”
大殿内不止一次鸦雀无声。
但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格外的漫长,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心态已起了变化。
袁家的独外孙,金家的独长孙,金鸿晏的遗孤,再有楼家主当靠山...
跟前的少年是唯一一个拥有楼金袁三大家支持,系着三大家命脉,活妥妥的金疙瘩,他还需要什么本事?他的身份便是最大的利器。
没人敢再说话。
正好膳食做好了,李司领宫人捧着托盘进来,走到祁承鹤身旁,“殿,小公子请用...”
“先给他们吃。”祁承鹤下颚抬起来扫过众人,“让他们吃饱了好吵架,我一个个记名,看谁不怕死。”
顾才:“......”
顾才第一次正眼打探起了金鸿晏当年留下来的遗孤,人人都说他文不成武不就,可在场之人,包括他自己,此时也不敢在他的眼峰下造次。
旁人或许没有注意,他却一早便发现了一点,这位小公子不仅与宫内每个部署的领头人相熟,还能准确无误地认出大殿内所有人的脸。
他是脓包吗。
不见得。
——
大殿后方的窗外,金九音听得惊心动魄。
听到那臭小子喊出大姑父时,心便提了起来,听完他后面的那句话,心已经死了。不敢去看身后楼家主的脸色是什么样,很想进去给那臭屁小子一巴掌。
借他外祖和祖父的名便罢了,连楼家主的名也被他借了,谁给他的胆子?
还...言听计从。
他从哪里看出来楼家主对她言听计从了?
“楼家主别放在心上,小孩子不懂事,乱说。”
“嗯。”
但这点小事比起金楼两家接下来要面临的局面,可以忽略不计,金九音想到祁玄璋会挑起金楼两家的矛盾,但没料到他会拿阿鹤当挡箭牌。
有祁承鹤那个告状精盯着,屋内的人暂且不会再吵,金九音退出来两步,与楼令风道:“阿鹤他并非是祁家人。”
宁朔是六年前楼令风用命攻下来的,她知道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相信金相并没有野心要独吞,但却不能完全保证。
权势代表的东西太多,牵扯进去的不是金家一家,还有金家背后的那些家族。将来如何她不知,但一定不会阻止楼家主为自己争取。
只不过真打起来,她与楼家主的亲事也会无疾而终。
是不是又要回到六年前,甚至比六年前更糟糕?
“金九音。”
“嗯。”
楼令风道:“别想那么多。”
祁承鹤借着金震元的威风走了那么一圈后,宫内的次序恢复如初,一盏盏灯火亮起来,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楼家主的影子笼罩在她身前,映出一片阴影,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他来找自己的那个晚上。
好不容易熬了六年。
一股心酸涌上心头,连金九音自己都怀疑她与楼家主的这段感情是不是太坎坷了。
知足常乐...
她能在后年后与楼家主走上这么一段已知足了,他说的对,不想那么多,当下她只想牵住楼家主的手,也这么做了,五指圈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头,捏在掌心内。
见他朝自己望来,金九音理所当然,“天黑,我看不清路。”
能与楼家主多待一刻是一刻,看不到两人的以后,便去想之前,六年前她若与楼令风定了亲,是不是如今会是另一种结局。
又明白六年前的自己,是绝对不会有如今的心境。
他高傲,她更傲,换作六年前金九音绝对不会去问他,但今夜楼家主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牵得牢牢的,便想知道,“六年前,我为楼家主画的平安符,你为什么不要?”
他要接了,她多半会误认为他心里是喜欢自己的,联姻之时也会选他。
楼令风脚步慢了下来,“符?”
金九音提醒道:“祁玄璋说你不信这些,送给了他。”
金九音回忆起当时的心境,还是有些委屈的,“知道你从雪坑出来后染了风寒,旁的我帮不上忙,只能为楼家主画张平安符驱邪化灾,为了这一张符,我一夜未眠,废了几十张纸才挑出来,金映棠看得都打瞌睡...”
“大娘子...”说话声被打断,前方一道人影提着一盏宫灯,朝着这边举了起来,似乎怕认错了人,“大娘子。”
金九音听出来了,是青萍。
迎上去,“青萍。”
走了两步,手被人拽住,金九音回头,见楼令风站在原地没动,面色与眼下的黑夜融在了一起,幽深可怖,可眸光却没有在转动,像是失了魂一般。
金九音一愣,“楼家主?”
楼令风依旧没动。
“大娘子,楼家主。”青萍到了跟前,对二人行礼。
金九音见他还是没反应,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问青萍:“金映棠去了哪儿?”
青萍摇头,嗓音焦急又哽咽,“她今日把小公子和奴婢打发走,便做好了准备。”
“很多事情奴婢说了大娘子或许不相信,但娘娘这些年不见得就过得舒心。”青萍无不后悔,“今日早上起来娘娘就不对劲了,奴婢却没有察觉出来,若提前得知,奴婢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她的视线...”
金九音问道:“怎么不对劲?”
“娘娘早上起来自己去厨房煲了一罐子蘑菇鸡汤,说...”青萍呜咽道:“说其实喜欢蘑菇鸡汤的人,不是大公子,是她。”
金九音愣了愣。
“当年大公子看出来了,怕她顾及大娘子的胃口闷着不说,便说自己喜欢。”青萍道:“娘娘心细,她什么都记得,大公子对她的好,大娘子对她的好,她这些年一刻都没忘。”
“奴婢不知道娘娘为何会选择了这一条路,但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大娘子,您救救她吧,娘娘最听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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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周末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