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对于她的惊愕, 袁长钦并不意外,不急于要她的答复,“师妹先考虑, 想好了再来告知师兄。”
袁长钦先走了, 留下金九音一人慢慢想。
金九音虽意外但也记得自己曾经确实说过此话,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 每回看见袁表姐家像糯米团子的小姑娘, 就忍不住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童。
二十二,该成亲了。
若小舅舅早几个月与她说, 说不定她真与师兄订亲成婚, 但她来了宁朔, 与楼令风重逢, 相处了几个月两人死灰复燃,不仅订了亲, 还私下里...圆了房。
无端将师兄牵扯进来, 她很抱歉。
在亲事上,她没办法去辜负楼令风,可她了解小舅舅的脾气, 若非亲口听到她说喜欢的人是楼令风, 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比起金震元, 小舅舅对她的养育更多。
成亲是大事,小舅舅说的没错,无论她是什么决定都该回去亲口告诉他。当真从金家嫁了,袁家远在纪禾什么都不知道, 岂不是白养了她一场。
她得回一趟纪禾。
决定好了,接下来要想的便是该如何向楼家主说。
金九音打算等他下职回来了,直接告诉他, 来回最多两个多月她便回来,正好这段日子朝堂上他有事要忙,等她回来,也可以商议婚期。
金九音答复了袁师兄。
明日就要走,她得带袁师兄先去宁朔城内逛逛。
知道她喜欢热闹,袁长钦从不扫人兴,今日也如此,任由她带着自己去了街市。
比起宁朔,纪禾只能算一个乡镇。历代被无数人争抢的地方必定有它的可取之处,依山傍水,气候好,人口多,街市的道路比纪禾宽了一半。
“袁师兄,觉得此地如何?”马车停在了路口,金九音与他并肩逛着街市。
袁长钦侧目一笑,“很繁华。”
金九音道:“但我知道师兄更喜欢清净。”
两人相处了六年,金九音了解袁师兄的性子,得了小舅舅真传,万事可有可无,讲究天意缘分,是以她与他还未说成的亲事,金九音并不担心,袁师兄会心存芥蒂。
袁长钦没有否认,“能一身鲜活的人更难得,若都像我这般心性,世间不成了一潭死水?师妹朝气蓬勃,纪禾关不了你多久,终将要回到繁华深处。”
“你我只有六年的缘分。”袁长钦怕她有负担,安抚道:“亲事尚未成定局,不必挂记在心。”
金九音就知道他很豁达,玩笑道:“师兄不喜欢我,我就放心了。”
袁长钦道不尽然,“师妹如此美好,谁不喜欢?”
见她愣住,袁长钦又缓缓地道:“师妹在感情这一块的领悟远不及经学,当年楼家家主对师妹的心意,所有人都看了出来,唯独师妹愚钝。”
见她神色茫然,没注意到身前撞过来的孩童,袁长钦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楼家主能从败局里挣脱出来,立在繁华的最顶端,必也是人中龙凤,如今师妹能与他再续前缘,也是一段佳话。”
金九音昨夜听楼令风说的那些荤话,已知道他在六年前便对自己起了心思。但从旁人嘴里听来的感受又不一样,“他,当真六年前,就喜欢我了?”
她怎么没看出来。
她看到的,大多数时候的楼令风恨不得掐死她。
袁长钦笑笑。
茶馆二楼的一扇窗户被推开,陈吉早已瞪大了眼睛,紧盯着那张英俊非凡但绝非是楼兄的男子笑脸,脑子已经烧了起来,再看向他身旁的姑娘,确定是金九音后,回头与幕僚道:“你别声张,千万要管住嘴巴。”
他这就去找楼兄。
金家最近出的事情是挺多,但据他所知,楼兄与金姑娘的亲事还在,并没有取消。
若没取消,金姑娘今日这番与旁的男子私会,就不应该了,完全没把楼兄放在眼里。
陈吉下楼匆匆结完账,坐上马车赶去宫中。
——
金九音带师兄去买了一些宁朔的特产与小把戏,打算带回纪禾,分给山谷里的弟子们。傍晚两人进了一家酒楼,因楼下大堂的位子满了,金九音要了一件雅房。
身后的房门从外被推开,金九音以为是送菜的小二,并没回头,“袁师兄尝尝新鲜的鸭子,他们宁朔人特别喜欢吃鸭,为此流传着一个说法,但凡鸭子从宁朔飞过,没有一只能活着走出去。”
袁长钦却没回应,目光看向她身后门口处,欲言又止。
金九音诧异地回头。
楼令风正立在门口,身上还是早上那身官服,目光盯着金九音脸上未来得及收回的笑颜,扯了扯嘴角,“二人好兴致,是楼某打扰了?”
金九音正打算用完饭去找他,人既然来了,便起身道:“我与师兄刚逛完,还未动筷,楼家主用过晚食了没?一起吧。”
他与袁师兄也认识,彼此见了面,正好与他说她暂时要回一趟纪禾。
有袁师兄作证,他更能信服。
可楼令风眼下并没有心情与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去聊,语气尖酸,“金姑娘要与你的袁师兄共进晚餐,楼某哪有资格分割一席。”
金九音:“......”
又来。
“楼家主误会了。”袁长钦起身解释。
“是吗?”楼令风打断,“我看未必,袁家亲传弟子不得离开纪禾,袁师兄不惜千里迢迢赶来宁朔,难道不是为了寻你的师妹?”
袁长钦不再说话。
楼家主此时眼里分明只有妒忌的怒火,说什么都是徒劳,不如先沉默,让他冷静一二。
金九音已经见识过他的毒嘴,怕他对袁师兄说了不该说的,提醒道:“楼令风,不可胡言。”
“到底是楼某胡言,还是金姑娘胡来。”
金九音:“...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
“金姑娘也知道难听。”楼令风眼峰微凉,一路跟过来他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在两人面前已经是克制了又克制,讽道:“金姑娘是否忘记了你我还有婚约在身,楼某知道你多半忘了,特意从宫中赶过来,提醒你一二。”
楼令风的尖酸第一次用在她的身上,金九音方才知道是什么感受,真不是个东西。
考虑到自己确实没有事先与他沟通好,让他生了误会,金九音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解释:“袁师兄明日要走,我带他来逛逛,仅此而已。”
“袁师兄明日要走,金姑娘呢?”楼令风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反驳和否认。
但没有。
她忘记他们昨夜都干了什么?才过了一夜,就不想认了?
金九音沉默了一阵,知道他在气头上,可明日就要走了,此时不说他一扭头走了,没机会说了,“我明日与师兄一道回去,很快我...”
那还废话这么多作甚?
楼令风冷嗤一声,最后的一丝理智没了,体面也不想要,“楼某是不是该祝金姑娘,祝你和袁长钦百年好合?”
金九音看着他那双刻薄的眼睛,眼皮不觉跳了跳。
他是不是过分了。
再说下去只会越来越难听,金九音不想让袁师兄看了她的笑话,不再理他,“随便你。”转头与袁长钦道:“师兄,走吧。”
袁长钦了然,先走了出去。
金九音落后他三五步,淡然地从堵在门口的人跟前走过。
今日清晨楼令风亲手替她挑好的间色长裙,裙摆上绣着一圈秋色海棠,此时海棠的花瓣随她步伐荡开,自他脚背上匆匆略过。
楼令风胸口的刺疼达到了登峰,就在她错身的一瞬,又猛然一坠,空得发慌。
楼令风抬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眼眸里的红意隐在楼间几盏灯笼的阴影里,哑声问道:“金九音,你是不是永远都长不出心?”
他等了她六年,还要等多久啊。
应该等不到了,她选择了袁长钦。
楼令风捏得太紧,金九音吃疼眉头微拧,也有些恼了,理解他看到她与师兄逛街心里不好受,在吃味,但她有解释,他自己不听。
能气得口无遮掩,除了吃味之外,大抵也有几分觉得丢了他楼大人颜面的怒意在吧...
可她没有来宁朔之前,六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仅袁师兄,还有好几个师兄师弟,她时常与他们玩在一起。
她无法舍弃曾陪伴她的故人,且往后也不能保证就不与除了他之外的异性来往。
他若是接受不了,整日像这样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说她看不见。
她心里有谁,他不也看不见吗?
金九音忍着疼,没去挣扎,抬起头第一次用沉静得有些凉薄的目光看着他:“我有没有长心,楼家主感觉不到吗?”
熟悉的神态,时隔六年,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楼令风不知道是悲哀多一些,还是慌乱多一些,密密麻麻的刺疼蔓延到了指尖,被她轻轻一挣脱,便松了手。
金九音径直下了楼,与袁长钦一道上了马车。
袁长钦立在马车前有些不知所措,对自己造成的误会很抱歉,又知道楼令风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自己,他出面去解释,只会让火势越烧越旺,温声劝道:“师妹回去与楼家主好好说。”
“他那样子,像是好好说话的人?”金九音没什么心情,东西已经买得差不多了,可惜饭菜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师兄回吧,回家我让春芙备些饭菜。”
说话声从窗口传来,隐约落入耳朵。
楼令风人立在门口晃了很久的神,适才发生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惊醒过来转身疾步下楼,走出酒楼立在街头,恰好看到金九音抬头望来,漠然地放下了车帘。
——
金九音是被气到了。
小舅舅派袁师兄前来召她回去,目的便是想确认她与楼家主当真是两情相愿。如今好了,不必她去说,袁师兄亲眼见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到家金九音安置好袁长钦后,便歪在榻上,慢慢缓着气。
楼令风那个狗东西。
六年了就没有一点长进。
春芙在替她收拾明日上路的东西,见她脸色不对,好奇她和袁师兄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不对劲了,小心翼翼问道:“女郎是放心不下楼家主吗?”
金九音闭眼,翻了个身,“没有。”
看来猜中了。
春芙笑了笑,“奴婢没有替女郎备冬季的衣裳,路上一个月,到了纪禾正是秋季,待些日子咱们就起身,正好能赶在落雪前回来...”
落雪,这才七月底。
等她回来,与楼令风的婚约还在不在都说不定了。
心里烦躁睡不着,加之明日又要走了,金九音去了嫂子屋里与她道别。
一进屋见金映棠也在,她背上的鞭伤刚结疤,脸色还未恢复过来,坐在郑氏的身旁,拿着勺子慢慢地挑着枳实里面的籽。
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只插着一只沉木簪,全然看不见昔日皇后的半点影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安静的金二姑娘。
见她来了,抬头忐忑地唤了一声,“阿姐。”
金九音坐在她身旁,“东西都是收拾好了?”
金映棠点头,“嗯。”
金九音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回去,彼此都知那是她最好的一条路,是金震元用自己一辈子的心血与抱负,还有半条命换来的。
金震元辞官后,把家财散尽全拨给了军营,让金四公子全力医治‘鬼军’。
有的能恢复神智。
有的,则需要养一辈子。
全家都在替她赎罪,金映棠心里清楚。本以为太子死了,祁兰猗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心里会舒坦一些,可如今背负的东西愈来越多,愈发沉重。
金九音摸了一下她的头,“回去把清河的东西清理干净,阿鹤在朝一日,也好安心。”
赎罪一事上,谁也帮不了她。
只能交给时间。
金映棠点头。
郑氏见她进门时脸色不对劲,也递给了她一个枳实和勺子,“你祖母最近咳嗽厉害,我寻了几个枳实,待会儿煨在炉子上,烤热了给她送去,天气马上转凉,路上还得一个月,你俩也吃一个...”
金九音埋头挖。
郑氏看了一眼被她连果粒一同挖出来的果肉,不动声色,轻声问:“此番前去少说也得两三月,小九与楼家主说了吗,他同意了?”
“嗯。”金九音含糊其词。
郑氏便知出了问题,轻声道:“你小舅舅也是为了你好,想知道你心里到底喜欢的是谁,免得将来后悔。”
“金袁两家家业大,虽讲究门当户对,但也遵循本人的意愿,就像当初楼令风曾找你小舅舅和兄长提亲,你小舅舅和兄长一致发话,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金九音一愣。
他还提过亲?
郑氏惋惜道:“楼家主第二日就去找你了,可惜表白不成,被你回绝了。后来见你和太子相处融洽,你小舅舅和兄长,包括我,都一度以为自己想错了,道你是当真喜欢太子...”
郑氏实在忍不住,夺了她手里的枳实,再被她挖下去,哪里还有果肉。
“不过六年后你能与楼家主走到一起,也不算遗憾。”郑氏把枳实递给金映棠,“放在炉子上烤着。”
“好。”金映棠偷偷看了金九音一眼,“阿姐,明日一早就要走了,东西收拾好了吗?”
金九音适才起便心不在焉,如今脑子更乱了,借着金映棠的话,起身道:“还没呢,嫂子和映棠聊着,我先回去收拾。”
人一走,郑氏便与金映棠对视一眼,无奈叹道:“你俩,一个粗枝大叶,一个心细如麻,就不能均衡一二?”
金映棠不吭声,低头继续掏着枳实。
“夫人。”守在外院的婢女突然从外进来,到了郑氏耳边,低声禀报道:“巷子外来了一辆马车,一个时辰前就停在那了。”
郑氏问:“可认出来,谁家的?”
婢女道:“车头挂着楼家的牌子,里面的人是谁,奴婢就不知道了。”
郑氏这回笃定两人在回纪禾一事上,出了分歧,叹了一口气,正欲起身去请人,对面的金映棠先站了起来,“嫂子,我去吧。”
——
金九音从外面回来后便有些后悔了,楼令风本就是小气的性子,又傲又倔,看到袁师兄来了宁朔,本能反应是要带她回纪禾。
虽说她自己清楚,与袁师兄清清白白,可站在楼令风的立场,他怀疑的也没错,她确实差点与袁师兄定了亲。
听完嫂子的话,金九音的悔意更浓了。
没想到楼令风在自己表白之前,先与兄长和小舅舅提了亲,在他向自己表白之时,心头应该也没想到会被拒绝。
换作是自己,此人往后如何再也与她没有关系,可她与太子订亲后,楼令风还能容忍她和太子时常在他面前晃悠,甚至几度出手相救。
他并非气量狭隘之人,只是在对这场曾经一度错过的感情上,存了几分患得患失。
是小心眼,也是在乎。
算了,她再等几日,等楼令风忙完朝堂的事,她与他一道回纪禾见小舅舅,这样他总该放心了?
金九音先去找了袁长钦,与他说明白了缘由,“今日让师兄见笑了,我与楼家主之间平日并非如此。他待我很好,初来宁朔是他先收留了我,嘴虽讨厌,照顾起人来却是无微不至。”
“六年前我与他相处得并不愉快,诸多误会和遗憾,好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若是我,我不见得就有那份勇气再回头。”金九音实话道:“但他选择了陪在我身边,陪着我一道追查鬼哨兵,一道培养感情。”
“按理说家族利益大于一切,他那样见过风雨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金家遭遇劫难,他本可以落井下石,谋取更大的好处,但他没有,其中一部分原因。”虽说有给自己长脸的嫌疑,金九音不得不道:“大抵也是因为我。”
袁长钦立在那,不出一声,安静地听她说。
金九音说完了才抬头,“麻烦师兄明日先带映棠回去,过些日子,等朝堂的局势安稳了,与楼家主一道回纪禾,拜见他老人家,可好..”
袁长钦听明白了,家主的初衷是让她看清自己的本心,既然她已经看清楚了,早回晚回都一样,“师妹放心,师兄一定把话带到。”
——
楼令风看着她放下马车帘,决然而去的那一刻,所有的心气劲儿从头泄到了底。
心头的嫉妒与愤褪去,冷静下来,便只剩下了恐慌。这才去反省自己的言行,竟忘了那是他等待了六年才换来的她的一次回头。
因他一时的冲动而毁于一旦。
他若不出现,她早晚会来找他,离开总得有一个理由,退一步讲就算她悄无声息地回到纪禾,将来自己也有理由找上门。
不会像如今这般陷于不可挽回之地。
来金家的路上楼令风想了无数条路,他去认错,大不了再一次被践踏真心,万一她心软,愿意留下来。
不知她消气了没,袁长钦和她有没有在一起,贸然找上门,她会不会认为他又是来与她吵架。明日她要走也得经过这条巷子,他就堵在这儿等上一夜,等她气消,看看还忍不忍心丢下他回去...
江泰听到夜色中有脚步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很快认出了是金映棠,隔着窗同里头的主子禀报:“是金二姑娘。”
不是大娘子。
楼令风面上的紧张之色慢慢松开,眼底的失落藏在了看不见的车厢内。
金映棠立在马车外五步之远,问道:“是楼家主在里面吗?”
等了好半晌,金映棠才听到里面的人开口,嗓音不愠不怒,“金二姑娘有何事?”
金映棠这才走到了马车前,将手里捧着的刚烤好的枳实递给了一旁的江泰,“今日嫂子见天气转凉,烤了几个枳实,说能驱寒止嗽,得知楼家主在外面,便让我送来了一个。”
不管主子吃不吃,既然是大夫人的一片心意,江泰赶紧接了过来。
楼令风的嗓音隔着窗传了出来,“多谢大夫人,金二姑娘。”
金映棠并没有离开,轻声道:“记得六年前的纪禾,那夜也在下雪,嫂子烤了好几个枳实,逼着我阿姐吃完,又托她送给阿杳姐姐,我和祁兰猗三人。可阿姐不知怎么回事,枳实没有送到,人半夜才回来,一身被雪泥湿透,肩膀上、手上全勒破了皮,人已经精疲力尽,躺在床上歇息了好几日才缓过来,我问她,她也不说,还让我瞒着所有人,对外说自己染了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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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宝儿们还有一章才能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