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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取消

作者:野阿陀字数:4951更新时间:2026-05-07 16:19:40
  第80章 取消
  裴籍回来时,已是亥时三刻。他习惯性径直走向虞满所居的厢房。
  还未至门前,便见山春守在廊下阴影里,脊背挺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慑人。见到裴籍,她微微躬身,嘴唇紧抿。
  裴籍步履止住,山春守在外面,而不在屋内,这本身就不寻常。他直接看了她一眼,问道:“她怎么了?”
  山春抬起眼,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难得的怒意与不平。她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酉时三刻,朱雀大街,永昌侯幼子、李尚书外甥、梁家二少等数人纵马,娘子为护薛掌柜,左肩撞伤。大夫已看过,筋骨挫伤,需静养月余。禁军……未敢管。”
  短短几句,便将先前的事道来。裴籍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说什么,但廊下的风似乎停滞了。
  恰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薛菡端着水盆走了出来,眼圈还微微泛红。见到裴籍,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裴大人……”
  裴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她,投向那扇门,“有劳薛掌柜,先去歇息吧。”
  薛菡点点头,与山春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两人默默退下。
  裴籍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极轻地推开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光线朦胧。虞满正侧躺在床榻内侧,面朝外,身上盖着薄被,左肩处微微隆起,显然做了包扎固定。她似乎并未睡着,听到门响,便睁开了眼。
  烛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到裴籍进来,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裴籍走到床边,停住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虞满被他这样的目光一看便了然——山春定是已经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有些低,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怎么这副样子?每回我受点小伤,你就这样……”她顿了顿,戏谑道,“一副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似的。”
  她见裴籍依旧不动,便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向上:“嗯?”
  裴籍终于动了。他走到床边,却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先俯身,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她的右手腕脉上。他垂眸凝神片刻,才收回手,在床沿坐下,声音低沉:“大夫怎么说?骨头可有大碍?日后是否会留下隐痛?”
  “放心吧,没伤到骨头,就是筋扭着了,还有些淤血。”虞满老老实实回答,“大夫说好生将养,按时敷药,不会留下病根。就是这一个月,左臂不能用力,行动有些不方便罢了。”她说着,补充道,“你别担心。”
  裴籍的目光落在她包裹得严实的左肩上,停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她颊边那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先好好养伤。”他终于开口,“铺子的事,不着急。我让谷秋明日过去,帮着薛菡和山春料理,外头跑腿、力气活,他都能做。你安心休息,什么都别想。”
  虞满仔细打量着他,并未看出什么,心里却始终微紧,忽然开口:“裴籍,今晚的事,只是个意外。是那些纨绔无法无天,与你……没有关系。你不必……”
  “有关系。”裴籍打断她,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不再掩饰,“我心慕于你,所以当初你来京城,我心中窃喜,望能和你日日常相见。”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坦白道:“可我同样在意你,胜过欣喜。京城之地,权贵林立,风波暗藏。如若……会让你置身险境,那这京城,我不待也罢。这官,不做也可。”
  虞满心头巨震。她听出了他话里未竟的意思——他竟在考虑辞官?为了她,放弃他苦心经营、刚刚起步的仕途?甚至可能是放弃他暗中筹谋的、更深远的事?
  “不行!”她急得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处,疼得“嘶”了一声,额上瞬间又冒出冷汗。裴籍立刻伸手稳住她。
  “你别动!”虞满缓过那阵疼,语气急切,“裴籍,你听我说!此事纯属意外,是那些人横行霸道,与你何干?你来京城做官,是你凭本事考取的,是你该走的路!而我,”她看着他,眼神清亮,一字一句道,“我来京城,开铺子,闯一番事业,同样出自我本心。我不是依附于你的藤蔓,同样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来。但这不代表我们都要为对方放弃,你懂吗?”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今晚的事,我们都把它忘掉,好不好?你答应我,不许提什么辞官的话。”
  裴籍静静地听着,明明是他期盼已久的话,但如今毫无欣喜,只有心疼。良久,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虞满这才稍稍放心,又不放心地补充:“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嗯。”裴籍应了一声,起身,“我去打水,帮你擦洗一下,早些歇息。”
  “你可记牢了哈!”虞满在他身后还不忘叮嘱。
  待裴籍端着热水回来,仔细替她擦了脸和手,又看着她喝了汤药,掖好被角,吹熄了灯,怕她起夜,又留了墙角一盏灯,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房门刚刚合上,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便已不见,他转身,朝着门外去,差点与匆匆从院外回来的奚阙平撞上。
  奚阙平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原本脸上带着点惯常的散漫笑意,但在抬眸看清裴籍脸色的瞬间,那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籍此刻的神情,眉眼有冰沉底,眼底深处却似有暗火在烧,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危险气息。连廊下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都显得惨淡森然。
  奚阙平心头猛地一跳,所有玩笑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收敛了全部不正经的神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他从未见过裴籍这般模样。
  裴籍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奚阙平一眼,只是径直与他擦肩而过,朝院外走去。
  奚阙平太了解他了。这副样子,绝对出大事了,而且是触及他逆鳞的大事。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傍晚隐约听到的、关于街市冲突的零星传闻,以及方才进院时察觉到的异样气氛。没有丝毫犹豫,奚阙平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掩护,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寂静的街巷,谷秋适时跟上来,报了地址,他们三人出了城,直奔西郊。约莫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座依山傍水、颇为幽静雅致的别院附近。这别院高墙深院,门口虽无显眼标识,但规制气派,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应是某位权贵的私产。
  裴籍在离别院后墙不远处的树林阴影里停下。奚阙平跟到他身边,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裴籍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饮酒声的院落,声音毫无起伏:“杀人。”
  两个字,干脆利落。
  奚阙平瞳孔微缩,却没有惊骇,更没有劝阻。他只是紧紧盯着裴籍的侧脸,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非杀不可?”
  裴籍不语。
  奚阙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再问“为什么”,既然裴籍说非杀不可,那便有非杀不可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多半与那位虞娘子有关。
  “好。”奚阙平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怎么进去?里头什么情况?”
  裴籍没有多说,只示意了一下后墙一处枝叶掩映的角落。两人皆是身手绝佳之辈,借着夜色和树木遮掩,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院内。园中花木扶疏,假山亭台错落,远处正房灯火通明,喧闹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他们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屏息凝听。丝竹声中,夹杂着几个年轻男子醉醺醺的、肆无忌惮的谈笑声,话语粗鄙不堪:
  “……街上那女子真水灵!撞那一下,小腰怕不是要断了,嘿嘿……”
  “可惜了那张脸,还有旁边那个也不错……永昌侯家的小子,你不是说认得?打听打听是哪家的?”
  “打听什么?直接找上门去不就完了?小门小户的,给点银子,纳回来玩玩……”
  “就是!那种货色,也就玩个新鲜。看她今天护着丫鬟那样儿,说不定还是个烈性的,更有趣了!”
  “哈哈哈!说好了,明天就去!本少爷还就不信了,在京城这块地界,还有弄不到手的女人!”
  “玩腻了再说,反正这种出身,还抵不上我家一盆牡丹……”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奚阙平瞬间看向裴籍。后者的面容在竹影与远处灯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奚阙平拍了拍裴籍的肩膀,低声道:“你去。我守着外面和退路。”
  既然非杀,那他还能怎么办。
  只有守门了。
  裴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下一瞬,他的身影朝着那灯火喧闹的正房悄无声息地掠去。
  奚阙平则迅速隐到一处既能观察院门、又能留意正房动静的假山石后。
  折腾了半个时辰,正房灯火依旧,谈笑声没了,只有偶尔微弱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重新出现在奚阙平身侧,带着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气。
  裴籍身上的靛青常服依旧整齐,连发丝都未乱,只是右手袖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不易察觉的湿痕。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遭的杀意却已渐渐平息。
  “解决了?”奚阙平问。
  “留了一口气。”裴籍的声音有些低哑。
  奚阙平松了口气。全死了,动静太大,麻烦也多。留一口气,重伤难治,或是变成废人,对于这些纨绔恐怕要更难以接受。他迅速闪身进入正房查看,片刻后返回,脸色有些复杂。
  他按捺下恶心,“行,剩下的我来处理。”奚阙平吐出一口气,看着裴籍,“又欠我一回啊,裴师弟。”
  裴籍抬眼看他,难得低声道:“多谢师兄。”
  奚阙平扯了扯嘴角:“啧,也就这种时候,能听你心甘情愿叫一声师兄了。”他想起裴籍之前托他秘密筹备的东西,正色道,“你要的那些东西——上好的南洋珍珠头面、赤金镶嵌红宝的项圈、还有那对羊脂白玉镯,连带着按古礼备的三书六礼单子,我都帮你暗中备齐了,存在城西我的一处隐秘私宅里。你打算何时去取?准备何时向虞娘子提亲下聘?”
  他本以为裴籍会立刻定下时间,毕竟两人情意已明,且经过今晚之事,裴籍定然更想早日将名分定下,护她周全。
  谁知,裴籍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暂时……先不用了。东西,先放在你那儿吧。”
  奚阙平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他难以置信,“你……不打算提亲了?就因为她受了伤?还是因为今晚的事?”这不像裴籍的作风。
  裴籍低头,看着自己那隻即使仔细擦拭过、却依旧能感受到粘腻与腥热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先再等等吧。”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至少……”他抬起眼,望向京城方向那隐约的灯火轮廓,剩下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奚阙平看着他晦暗难明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不解。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裴籍的肩膀:“随你吧。东西我给你保管着,随时来拿。”
  ……
  接下来的几日,虞满被迫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静养生活。裴籍简直把她的房间当成了第二个值房,每日下朝回府,处理完必要公务,便雷打不动地过来守着她。起初只是坐在一旁看书,或处理些文书,但两人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聊。
  在虞满的强烈抗议下,裴籍终于妥协,变成了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坐在她床边,为她读些游记杂谈或诗词歌赋。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念起书来不疾不徐,倒是种享受。只是那补身子的汤汤水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喝得虞满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药罐子了。
  也许是应了祸福相依的老话。榆林巷的食铺生意在虞满养伤期间,意外地好了起来。原来,之前端阳节推出的粽子礼盒,虽然当时售卖不畅,但送出去的、邻里尝过的,都对其口味赞不绝口。尤其是那用料扎实、滋味鲜美的八珍粽和香甜不腻的红豆沙粽,留下了极好的口碑。
  加之铺子环境清雅,壁画别致,价格也公道,渐渐吸引了不少清晏书院的学子前来光顾,点一壶茶,要几样点心,温书闲谈,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学子食堂”。薛菡每日回来,都会兴高采烈地向虞满汇报营收和趣闻,让她安心不少。
  虞满听着,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飞去铺子里亲眼看看。但每次刚一提,裴籍便会淡淡扫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伤没好,免谈”。她只好继续按捺,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等到左肩的疼痛大为缓解,手臂已能轻微活动时,虞满再也忍不住,软磨硬泡,总算让裴籍点头答应,让她在薛菡和山春的陪同下,去铺子看一眼,只准看,不准劳累。
  这日阳光正好,虞满戴着帷帽,披着斗篷,被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来到了阔别数日的榆林巷。铺子里果然客人不少,三五学子散坐,低声讨论着功课,也有寻常百姓来买些点心带走。薛菡麻利地招呼着,山春则在柜台后默默算账,一切井井有条。
  虞满在隔出的内间看了会儿,心中大定,脸上露出笑容。正待悄悄离开,不打扰生意,却听外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
  “掌柜,烦劳包两份蜜枣山药糕,一份桂花糖藕。”
  虞满心中一动,隔着竹帘缝隙朝外望去。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位身着云杉绿常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气质孤直,正是许久未见的张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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