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南巡
马车在喜来居所在的巷口停下时,虞满一眼便瞧见了等在门口的家人。
虞父背着手,不住地朝巷口张望,邓三娘则牵着绣绣的手,另一只手在额前搭着。绣绣眼尖,第一个瞧见马车,立刻踮起脚尖挥舞小手:“阿姐!阿姐回来了!”
裴籍先下车,转身细致地扶着虞满下来。
虞父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闺女脸上,仔仔细细地瞧,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并无半分郁色,那颗从女儿出嫁那日就悬着的心,总算晃晃悠悠落回了实处。
邓三娘看得更细,从虞满梳得发髻,到身上那件显然是新裁的、料子极好的天水碧襦裙,再到腕上那支通透的翡翠镯子和发间精致的碧玉簪,心下暗自点头。
看来裴家对她确是上心,裴母宽和,不必担心。但她记得当初裴父那股矜持审视的态度,虽说如今时过境迁,但孝道大过天,若真有心为难,阿满难免吃亏。
如今看这光景,她总算能多放几分心。
虞满见爹娘眼睛都舍不得从自己身上挪开,心里又暖又酸,干脆在他们面前轻轻转了个圈,裙摆荡开一朵碧色的花。
“瞧瞧,人好好的,没少胳膊没少腿,好像还……吃胖了些?”她故意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冲爹娘笑道。
虞父被她逗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连连点头:“好,好,胖点好,胖点有福气。”
邓三娘也笑了,上前拉住她的手:“饭菜都备好了,快进来。”
一进屋,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正厅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正中是一大盆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是油亮红润的红烧肘子,颤巍巍的,一看就炖得极烂。
一整只金黄酥脆的烤鸡趴在青花瓷盘里;清炒时蔬碧绿生青;还有虞满爱吃的糖醋排骨、梅菜扣肉、四喜丸子……林林总总,鸡鸭鱼肉俱全,连凉拌的菜都有三四样,显然是邓三娘忙活了整整一上午的成果。
“娘,这也太丰盛了。”虞满惊叹。
“你回门,自然要丰盛。”邓三娘招呼裴籍,“二郎快坐,都是家常菜,别嫌弃。”
绣绣挣脱邓三娘的手,像只小蝴蝶般扑到虞满身边,紧紧挨着她坐下,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一副“这是我的阿姐谁也不许抢”的模样。
席间,虞父提起了正事:“阿满,裴籍,我同你娘商量了,过两日,我们就带着绣绣回东庆县了。”
虞满夹菜的手一顿:“这么快?爹,娘,京城你们还没好好逛过呢,再多住几日吧。”
“哪里没逛过?”虞父笑道,“这几日,趁着你们新婚,我同你娘可是把京城的东西两市、三十六坊都走了个遍。到底是天子脚下,气派!”
邓三娘也接口,眼里带着满足:“是啊,阿菡带着我们,连那卖海外稀奇玩意儿的番坊都去看了。该见的都见了,也该回去了。食铺那边总得有人盯着,不能一直麻烦旁人。”
薛菡在一旁玩笑道:“虞叔邓姨的腿脚比我们年轻人还好,逛起来我都跟不上。”
知道父母去意已决,虞满不好再强留,目光落到黏着自己的绣绣身上:“那……让绣绣多留些日子?陪陪我?”
虞父和邓三娘对视一眼,却没有立刻答应。他们并非不放心,而是自从那回之后,便约定要将她当作小大人般尊重,凡事多问她自己的意思。邓三娘柔声问绣绣:“绣绣,你想跟着阿姐在京城多住一阵子吗?”
绣绣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心动和挣扎,她看看阿姐温柔期待的眼睛,又看看爹娘,最后还是摇了摇小脑袋,声音清脆却坚定:“我想阿姐,但是……我在州里的学业已经落下几日了。我还想回去上学。”
虞满看着懂事的妹妹,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她摸了摸绣绣的头:“那等绣绣以后来京城读书,好不好?京城有许多好书院,也有女学。”
绣绣的眼睛唰地亮了:“京城有女学吗?”
“有的。”虞满肯定地点头,“阿姐帮你留意着,等你再大些,若想来,便来。”
“嗯!”绣绣用力点头,“那我要好好学,以后来京城读书!”
这时,裴籍放下筷子,温声道:“岳父岳母定下日子便好。说来也巧,爹娘也打算过两日回去,正好可与岳父岳母结伴同行。”
虞父惊讶:“明远兄也要回浔阳?”
在他看来,裴籍在京为官,父母留在京城享福随独子居住是天经地义。
因而也没问过裴父那边,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打算回东庆县。
裴籍给虞满又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解释道:“他们在县里住惯了,我娘前几日还念叨,说回去正好能赶上和岳母约好的叶子牌局。”
邓三娘一听,嘴角忍不住扬起来:“那敢情好!路上有个伴,说说笑笑,也不闷得慌。”
送走爹娘和妹妹后没两日,宫里便来了人宣旨。裴籍因“勤勉机敏,修撰有功”,被擢升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虽仍在翰林院体系内,但侍读学士已是天子近臣,常伴御前备咨询,地位非普通编修可比,更是连跳了一品半。
接了旨,虞满看着裴籍波澜不惊地打点宣旨太监,心里不由感叹,这人的升迁之路,走得也着实太快了。
待人走后,裴籍才转身对虞满道:“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恐怕要忙些了。”
虞满表示理解:“新官上任,事务繁杂,你忙你的。我也有我的事要操心。”她指了指外头毒辣的日头,“这天越来越热,咱们在涞州那些夏日里卖得好的吃食,像重油的炸货、热腾腾的汤饼,放在美食遍地的京城,天一热就不太行了。我和阿菡正为这事儿头疼呢,正好趁这空当琢磨琢磨。”
说干就干。翌日,虞满便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夏装,回了喜来居,拉着薛菡钻进后院阴凉的葡萄架下,摆开纸笔,开始研究。
“东家,您是不知道,”薛菡拿着这几日的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往天这时辰,咱们的炸酥肉、肉饼早卖过一轮了。可您瞧这几日,销量掉了快三成。客人进门都问有没有更爽口的。”
虞满点头,用笔杆子轻轻敲着下巴:“天热,人就没胃口,喜清淡、喜凉爽,最好还要有些新奇劲儿。京城不比涞州,什么精巧吃食没有?咱们得拿出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两人头碰着头,开始搜肠刮肚地琢磨。油腻厚重的菜品先减量。接着便是开发既能消暑、又显巧思的新品。
“光喝汤汤水水不够,”虞满在纸上画了个圈,“得有能当主食,又让人眼前一亮的。”她忽然想起什么,“‘透花糍’如何?我在一本杂书里见过,说是古时宫里的点心。咱们不用寻常糯米,掺些澄粉,蒸出来皮子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馅料的颜色。馅心也不用寻常豆沙,用新鲜熬的蜜渍樱桃酱,或是薄荷芸豆沙,瞧着晶莹,吃着爽滑冰凉。”
薛菡眼睛一亮:“这个好!看着就凉快。名字也雅致。”
“再做个‘酥山’,”虞满越想越兴奋,“其实跟冰酪差不多,但咱们做得精细些。用乳酪搅得极其细滑,掺了蔗浆或蜜,盛在浅钵里,堆成小山模样,上头淋上捣碎的新鲜果浆——樱桃的、葡萄的、杏子的,红红紫紫,再插上几片薄荷叶子。用冰窖里的冰块镇着卖,吃一口,又甜又凉,奶香果香交融。”
“这怕是要卖得贵些?”薛菡盘算着。
“对,就做精品,每日限量,专卖给那些舍得花钱图个新鲜精致的客人。”虞满道,“还得有咸香开胃的。冷淘面肯定要有,但咱们的浇头得特别。不用大油大肉,用鸡枞菌加少许火腿丝、春笋丁熬成清鲜的菌油,拌面时淋上一勺,再配上掐得极嫩的绿豆苗、撕得细细的鸡胸丝,撒上焙香的芝麻和碾碎的花生末。面条煮好一定得过深井水,彻底凉透,筋道爽滑。”
“听着就馋人。”薛菡咽了咽口水,“再来个汤品?清汤也要有花样。浮元子怎么样?不是寻常元宵,用藕粉混合少许糯米粉做皮,更透明清爽,馅儿用鲜虾泥混一点马蹄碎,搓成小丸子,用极清的冬菇火腿汤底煮熟,汤里再漂几片嫩黄瓜片和枸杞子。汤清见底,丸子粉嫩透光,吃着鲜甜弹牙,一点不腻。”
“好主意!”虞满赞道,“再配个特别的饮子。琥珀浆——用桃胶、皂角米提前泡发,加上剥了皮的桂圆肉、几颗红枣,用冰糖慢火煨得粘稠晶莹,晾凉了喝,胶质满满,清甜润喉,最受女子喜欢。或是紫苏饮,新鲜紫苏叶加甘草、少许陈皮煮水,滤净后冰镇,颜色淡紫,气味芬芳,消暑解郁。”
两人越讨论思路越开,还拉来山春和几个嘴刁的伙计试做、试吃、提意见。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蒸笼冒着汽,灶上煨着汤,冰鉴里镇着各色半成品。
新品并非一蹴而就。比如那透花糍的皮,澄粉和糯米粉的比例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既透明又不失软糯的平衡;酥山的乳酪搅拌力度和冰镇时间也需精确把控,否则口感不够细腻;菌油熬制火候更是关键,小了不出香,大了易发苦。虞满和薛菡连着几天泡在厨房,尝味道尝到舌头都快麻了。
终于,几样主打新品定了下来。正式推出前,虞满搞了个雅尝小会,请了几位常来的老客,以及隔壁书肆的掌柜、对面绣坊的娘子等,算是试吃兼宣传。
效果出奇地好。
晶莹剔透、内馅若隐若现的透花糍一上桌,就引得众人惊叹。
“哎呦,这哪是吃食,分明是画儿!”
“瞧这粉色馅儿,是樱桃?看着就喜人!”入口冰凉软滑,甜而不腻,带着果香,瞬间俘获了女客们的心。
那碗堆成小山、淋着嫣红果浆、点缀翠绿薄荷的酥山,更是让在场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这般精致,宫里娘娘吃的也不过如此吧?”一勺下去,乳酪的醇厚与果浆的清新、冰爽的口感完美融合,几位文人模样的客人当场吟起了消暑的诗句。
菌油冷淘面鲜香爽口,浮元子汤清鲜弹润,琥珀浆和紫苏饮各有拥趸。小小的试吃会,竟吃出了满堂喝彩。
“虞东家,你这心思绝了!夏日吃食竟能做出这许多花样!”
“这冷淘面的菌油是独家秘方吧?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酥山明日可有了?我定要带我家那口子来尝尝鲜!”
“紫苏饮好,喝了胸腹间那股燥热郁气都散了似的。”
正式推出沁夏清供新品系列那日,虞满特意请人重写了水牌,用的是清雅的簪花小楷。店里也略作调整,多摆了几盆菖蒲和碗莲,墙角的冰鉴丝丝冒着凉气,环境更显清幽。
生意果然迎来了新一波热潮。
透花糍和酥山因制作费时,每日限量,往往午前便告售罄,引得不少饕客早早来排队。菌油冷淘面成了许多怕热又不想亏待肠胃的男子的首选,配上一碗冰镇紫苏饮,便是畅快一餐。浮元子汤和琥珀浆则深受老人、孩子和女子的喜爱。
“掌柜的,透花糍还有吗?给我留两个,我娘子点名要!”
“虞娘子,这菌油单卖不?我拌家里凉菜也想用点。”
“山春姑娘,劳烦再添一碗酥山!这大热天,就念着这口冰凉!”
“东家,您这紫苏饮方子可能外传?我家老夫人喝了说舒坦,想常备着……”
满心食铺的沁夏清供很快在附近街坊中传开了,甚至吸引了一些听闻新奇特意从别处赶来的客人。
虞满和薛菡忙得脚不沾地。
而她风生水起,裴籍那边亦是日理万机。
升任侍读学士后,他进出宫闱更加频繁,甚至连原本的休沐都时常被占用了。
原因无他,上次少帝派去江南巡察的官员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地方积弊、盐政隐忧、河道疏浚等诸多问题并未得到有效解决。
少帝年轻气盛,决心要亲自南巡督查,而此行需要得力且信得过的人随行辅佐。郑相地位超然,需坐镇中枢,不便轻动;其余人选,要么过于钻营投机,要么才干平庸。思来想去,少帝觉得还是裴籍最合适——年轻有锐气,通庶务,心思缜密,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自己人。此次升迁,亦有为南巡做准备之意。
这日,裴籍从章德殿议事出来,已是暮色四合。郑相走在他身侧,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难得提点了几句:“江南水网密布,鱼龙混杂。盐、漕二事,牵涉甚广,犹如老树盘根。陛下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有些事,急不得,也……查不得过深。此去,辅佐陛下厘清要务、安定地方为上,有些陈年旧账,不必急于一时翻动。”
这话说得含蓄,但裴籍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和警示。他恭敬拱手:“下官谨记相爷教诲。”
回到裴府时,天已黑透。裴籍径直回了他们住的院子,卧房里亮着灯。推门进去,便见虞满正伏在书案前,对着一张铺开的图纸凝神思索,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裴籍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看去,是宅子的布局图,图上有几处被朱笔圈画修改过。
虞满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头也没抬,只用手中的墨笔朝桌角方向点了点:“给你熬了竹荪莲子汤,清心去燥的,快喝了。”
裴籍顺着她笔尖看去,果然见桌上放着一个青瓷炖盅,还微微冒着热气。他心中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散了些。他端起炖盅,就站在桌边,几口便将温热的汤饮尽。汤汁清甜,竹荪爽滑,莲子粉糯,火候恰到好处。
“好喝。”他放下炖盅,去内室快速洗漱,换了寝衣出来,才坐到虞满身旁的绣墩上。
虞满指着图纸上一处原本是花圃的空地,问他:“我想在这儿打个秋千,你觉得如何?夏日傍晚坐着乘凉,应当不错。”
“可。”裴籍点头,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她侧脸上。因着两人这段时日各自忙碌,原本说好要搬回喜来居住的事也一直耽搁下来。
虞满也住习惯了,今日不知怎的,突发奇想要折腾院子。
看着看着,裴籍心中那件盘桓了许久的事,到了嘴边。他斟酌着开口:“小满,要不……你先搬回喜来居住些日子?”
虞满闻言,终于从图纸上抬起眼,疑惑地看他:“怎么?你住不惯”
裴籍将她手中的笔轻轻取下,握在手里,缓声道:“陛下……不日将南巡督查,点名要我随行。此去江南,路途不近,事务繁杂,归期难定。我这一走,府里就你一人,虽有仆役,终究冷清。喜来居那边,至少还有薛娘子与你作伴,热闹些,我也更放心。”
虞满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只问:“要去多久?”
“短则两三月,长则……难说,视巡察情形而定。”
“嗯。”虞满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图纸,语气寻常,“那行,我明日就收拾些东西搬过去。这秋千等你回来再搭也行。”她仔细想了想,“正好,回去盯着我的夏日新菜单。”
她这般爽利通透,倒让裴籍准备好的许多宽慰解释的话都派不上用场。
他心里软成一片,又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己这离愁别绪显得过于矫情了。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将她转向自己。
“小满。”他唤她,声音低沉。
“嗯?”虞满眨眨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眼中那些熟悉的情绪。
心叫不好。
但是慢了。
裴籍本想着再叮嘱几句“注意身体”、“遇事可传信给他”之类的话,可看着她润泽的唇瓣时,那些话忽然就哽在了喉间。
他喉结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然后遵从了此刻最直接的心念,低下头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但很快,这温存的触碰便变了滋味。
虞满也起了兴致,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裴籍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从绣墩上带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书案上的图纸被无意拂落,飘散在地上。他一边吻着她,一边抱着她起身,走向内室。
红烛摇曳,帐幔轻垂。
衣衫不知何时零落在地。温热的吻从唇瓣流连到脖颈、锁骨。
虞满往后仰着头,身体却抱得更紧。
烛影在纱帐上投下模糊却紧密交叠的影子,薄帐晃动不休。
许久,风浪渐息。
裴籍抱紧她,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小满。”他在她耳边极轻地唤。
“嗯……”虞满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给我写信。”他收紧了手臂,唇瓣贴了贴她的耳垂。
虞满困得不行,赶紧点了点头,然后寻了舒坦的位置沉沉睡去。
裴籍见她如此,忍不住笑了,才在她眉心落下一个珍重的吻,也阖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