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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报恩

作者:野阿陀字数:4947更新时间:2026-05-07 16:19:45
  第97章 报恩
  有了前次宿醉头痛的教训,虞满这次只敢用嘴唇略微沾了沾杯沿,浅尝辄止。
  倒是薛菡和山春,因新酒初成心中畅快,又难得放松,两人推杯换盏,已然喝得尽兴,面泛桃红。雅间内,乐师们的曲子一首接一首,琵琶清越,洞箫幽咽,配合得恰到好处。
  忽然,那一直垂眸抚琴的男子停了手。琴音止住,他缓缓起身,怀抱古琴,朝着虞满的方向走了两步,微微躬身,声音温润:“方才见娘子聆音专注,雅致不俗,别池斗胆敬娘子一杯,不知娘子可否赏脸?”
  虞满抬眼看他。
  伙计已按他示意,上了一小坛未开封的酒,别池亲自拍开泥封,清冽酒香顿时溢出。他取了两只干净酒杯,仔细斟满,一杯双手奉至虞满面前。
  虞满看着他递来的酒杯,心中却冒出个古怪念头——这酒,不会最后要算进她们的账里,成了他推销的吧?她忍不住脱口问道:“这酒……算作是你卖的吗?”
  别池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温润的笑容似乎也凝滞了半瞬,眼中闪过错愕:“……娘子何意?”
  虞满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唐突了,连忙摆手补救:“没什么没什么,随口一问。这酒自然是算我们的。”她接过酒杯,心中暗叹,看来这醉仙楼的乐师也不容易,怕是也有业绩压力?为了生计,还得向客人敬酒。
  别池见她接过,神色稍缓,率先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
  虞满正待举杯,忽听窗外楼下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响亮的喝彩声、惊叹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倒抽冷气的惊呼。她心下好奇,顺势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别池见状,目光在她那杯未动的酒上停留了一瞬,也放下酒杯,跟了过去。
  只见楼下那处高台上,此刻景象确实惊人。方才献舞的花鉴娘子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更加轻薄飘逸的红色舞衣,双臂舒展,长长的水袖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丈余长的绯色绸带,一端系在高台两侧临时架起的木架上,另一端则缠绕在她纤细的足踝与手腕上。
  她竟不是站在台上,而是仅凭足尖与绸带的借力,悬空立于两根绸带之间!
  更令人屏息的是,她并非静止,而是随着乐声的节奏,开始缓缓舞动。
  足尖轻点,腰肢曼拧,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在两条绷直的绯色绸带上轻盈移动、旋转、下腰。
  绯绸因她的动作而荡漾出波浪,红色身影在其间翩若惊鸿,宛若仙子凌波,又似火凤游云。灯火映照下,她雪白的足踝与翻飞的裙裾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每一次看似惊险的腾挪翻转,都引得台下观众阵阵惊呼。
  虞满也看得目不转睛,甚至忍不住探身仔细瞧了瞧绸带上方,确认并没有什么隐形的绳索牵引,全凭那女子的腰力!她忍不住跟着人群用力鼓掌,真心赞叹:“好技艺!真真是艺高人胆大!”
  台上的花鉴娘子似乎听到了楼上的掌声,舞动间,眸光流转,竟朝着虞满所在的窗口方向投来一瞥,眼波潋滟,笑意嫣然。
  舞至最酣畅处,乐声陡然拔高,花鉴娘子一个漂亮的回旋,双臂一振,似欲做出一个更高难度的抛接动作。
  然而,就在她足尖用力蹬踏绸带、身体凌空跃起的刹那,系在右侧木架上的绸带结头处,竟发出细微的嘣的一声轻响!
  变故陡生!
  那绸带并未完全断裂,却骤然松脱了寸许!花鉴娘子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身形顿时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远离高台的侧前方斜斜坠落下去!
  “啊——!”台下众人爆发出更大的惊呼。有人生怕被砸到,慌忙向后躲避,也有几个自恃身手的年轻男子,眼中放光,跃跃欲试想要上前英雄救美。
  可惜,花鉴娘子坠落的方向,离高台已有约两丈远,且不偏不倚,正对着一个刚从街角转出、朝醉仙楼走来的男子及其随从。
  眼见一道红影裹挟着香风迎面坠来,裴籍脚下未停,身形极为自然地朝左侧移开半步,同时口中清晰吐出两字:
  “谷秋。”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谷秋已然出手!他并未直接去接人,而是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旁边酒桌上的桌帷,抓住一角,手腕一抖,将另一头精准地抛向不远处一个看呆了的酒楼健仆,低喝:“接着!”
  那健仆下意识抓住飞来的布角。与此同时,谷秋自己抓着另一头,与健仆同时向后疾退两步,将桌布瞬间绷直!
  一声闷响,下坠的花鉴娘子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绷直的粗麻桌布中央!那布兜了她一下,卸去大半下坠之力。
  而花鉴娘子反应也极快,就在身体触及布面的刹那,她足尖在布上借力一点,腰身一拧,竟顺势一个轻盈的空翻,稳稳落在了地上,只是落地时身形微晃,似乎惊魂未定。
  更绝的是,她落地站稳后,缓缓抬起头,朱唇轻启,口中竟不知何时衔住了一朵原本缀在发鬓边的海棠花。花瓣鲜红,与她微微泛白却强自镇定的脸庞相映,竟有种惊险过后的艳丽。她将海棠花取下,捏在指尖,朝着裴籍和谷秋的方向,以及四周的众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曼妙的谢礼。
  这一连串变故,从坠落到被接住再到安然落地、衔花致谢,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明白这惊险一幕竟被化解得如此美时,顿时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只当这是表演中的一环,赞叹这花鉴娘子不仅舞技超群,临场应变更是了得!
  虞满在楼上窗口,也将这电光石火间的一幕尽收眼底。她先是看得傻了,为花鉴娘子那惊险,但随即,她的目光便牢牢钉在了楼下那个靛青身影上。
  裴籍也似乎感到楼上的目光,抬眸望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阑珊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稳稳相撞。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随即目光移开,不再看那正捏着海棠花、眼波盈盈望向他的花鉴娘子,径自上楼。
  “娘子……可是认识方才那位郎君?”别池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得离虞满近了些,目光也望向裴籍身影。
  虞满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开半步,拉开距离,简短答道:“认识。”
  “哦?不知那位郎君是……”别池似乎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裴籍恰好上到二楼。他目光先在虞满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滑过她身侧的别池,最后落回虞满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夫人,要回家否?”
  虞满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轻轻扫了一圈,尤其在别池站得略近的位置顿了顿。她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一下眼前情况——
  “裴大人!”薛菡扶着微醺的山春从里间出来,刚好瞧见裴籍,连忙打招呼,又见气氛似乎有些微妙,赶紧解释道,“今日是我拉着阿满出来玩,凑个热闹,这位是酒楼的乐师别池先生,方才正奏曲呢。”
  裴籍朝薛菡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仍看着虞满。
  虞满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她定了定神,对跟在裴籍身后的谷秋道:“谷秋,麻烦你送薛掌柜和山春回去一下。”
  谷秋拱手:“是,夫人。”
  虞满又对薛菡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薛菡巴不得,连连点头:“去吧去吧,不用担忧我们。”她甚至偷偷朝虞满使了个“快走”的眼色。
  虞满便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拉住裴籍的衣袖,低声道:“走吧。”
  裴籍目光在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停留一瞬,反手握住,牵着她便往外走,经过别池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余光淡淡一瞥,便收了回去。
  别池立在窗边,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杯虞满始终未碰的酒,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出了醉仙楼,夜晚的凉风一吹,虞满才觉得脸上有些热。她侧头看向身畔沉默不语的裴籍,主动问道:“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些时日吗?”
  裴籍脚步微顿,侧眸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你这是……心虚?”
  虞满立刻瞪圆了眼:“哪有?!我清清白白做人,坦坦荡荡听曲,倒是你——”她故意拉长了调子,“英雄救美,很是及时嘛。”
  裴籍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停下脚步,将手臂上的披风——是方才来找人前文杏递上的——仔细地披在虞满肩上,系好带子。
  “还冷吗?”他问,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
  虞满扯了扯混着暖意和墨香的披风,眼珠一转,故意捏着嗓子,学着戏文里的腔调,矫揉造作道:“不冷了!有夫君的斗篷加身,妾身此刻呀,是暖在身,甜在心呐~”
  裴籍被她这怪模怪样逗得眼底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无奈道:“好好说话。”
  虞满挑眉佯怒:“妾身怎么就没好好说话了?夫君这是嫌弃妾身了?”
  裴籍没接她的话茬,却忽然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听见了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虞满脸颊微热,却故意装傻,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什么?风声?叫卖声?没听见别的呀。”
  然而,两人骤然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几乎快要淹没远处的欢声、近处的絮语,也盖过了夜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两人相拥片刻,才松开。这回倒不好直接回喜来居了,便转道去了裴府,好在文杏隔日便带人打扫,府中处处干净整洁。
  裴籍让虞满先去洗漱,自己则去了小厨房。等虞满换了衣裳,裴籍端着一个木盆进来,盆中热水冒着袅袅白气,水色微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是什么?”虞满好奇地探身。
  裴籍将木盆放在她脚边,试了试水温,才道:“方才握你的手,觉着有些凉,许是吹了风。这是驱寒的药材包,泡泡脚,免得着凉。”说着,他挽起袖子,半蹲下身,伸手试了试盆中的水温,又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足浸入温热适中的药水中。
  虞满忙道:“你也走了远路,快来一起泡。”说着便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桶沿。
  裴籍另取了个木盆,倒了热水,与她并肩坐在榻边,一起泡脚。氤氲的热气升腾,草药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裴籍这才缓缓说起江南的一些见闻,挑了些有趣的、无关紧要的说与她听。虞满听得认真,不时插嘴问几句。
  泡完脚,浑身暖洋洋的。虞满催促裴籍先上床歇一会儿。等她洗漱完毕,钻进被窝时,果然感受到一片暖意。
  虞满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柔软干燥的枕头里,满足道:“人生圆满,莫过于此啊。”
  裴籍侧身躺着,就着烛光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颊边散落的发丝。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道:“你……都不生气。”
  虞满正昏昏欲睡,闻言茫然地睁开眼看他:“嗯?生气?我生气什么?”她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他是指花鉴娘子那件事,顿时有些好笑,“我生气什么?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那么高掉下来,你若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吗?”
  裴籍深深看她一眼,眸色在灯光下幽深难辨,重复道:“你说的有理。”
  “那肯定的。”虞满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安慰道,“你呀,也别太……把自个儿当香饽饽了。不是谁都盯着你想扑上来的,放轻松点儿。”她本想说“别太自恋”,临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裴籍听着她带着困意的嘟囔,忍不住低笑出声,手臂收紧,将她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低语道:“其实……傻傻的也挺好。”
  虞满瞬间清醒了些,仰头瞪他:“嗯?怎么还人身攻击了?”
  裴籍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温声道:“我乱说的。快睡吧。”
  一夜安眠。
  翌日,裴籍天未亮便起身入宫上朝,临行前嘱咐虞满多睡会儿,说他今日恐有廷议,归家要晚些。虞满也确实困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文杏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时,面带难色地禀报道:“夫人,奴婢今早带着人过来时,就见府门外围了不少百姓,中间站着一位娘子,说是……要当面感谢郎君昨夜的救命之恩。奴婢怕引来更多闲话,便先请她到偏厅等候了。”
  虞满正对镜簪花的手微微一顿:“可是那位花鉴娘子?”
  “回夫人的话,正是。”文杏点头。
  虞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净的妆容和家常的鹅黄襦裙,想了想,也没特意更换,只道:“走吧,去见见。”
  偏厅里,花鉴娘子并未落座,而是婷婷立在窗前。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少了昨夜舞衣的浓艳,多了几分清丽,只是眉眼间那股妩媚风流,依旧夺目。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虞满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姿态恭谨。
  “花鉴娘子不必多礼,请坐。”虞满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和。
  花鉴娘子却并未就坐,反而上前两步,对着虞满,竟是直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夫人,”她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欲落不落,更添楚楚之态,声音也带着哽咽,“昨夜若非裴大人出手相救,妾身恐怕已筋骨俱损,再难献艺。此等救命大恩,妾身卑贱之身,无以为报。”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妾身别无长物,唯有这还算灵巧的身子,与几分伺候人的本事。只愿自卖自身,入府为奴为婢,侍奉在大人和夫人身侧,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以报恩德。求夫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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