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着平和期待的笑,显少如此生动剖白。阮羡先是惊麻一片,后不太敢对视他的眼睛。
那眼里,是活的。
阮羡此刻开始后悔,明明知道楼折有意,为什么还要在他一次次怀柔攻略中陷进去,逐渐变得不抗拒不躲避,装聋作哑,蒙蔽自我。
不该走到这个地步的。他也真的没想到过楼折会告白。
几年前阮羡死皮赖脸、招人嫌恶地表白了不下十次,不仅从未得到过回应,还次次遭受冷漠和谩骂。
以前时机不对,那现在时机就对了吗?
为什么偏偏是在,你不记得所有后爱上的我?阮羡想。
楼折的笑一点点僵在脸上,怀中的人不说话,还回避视线,拒绝之意明显。
慌乱之意漫上心头,他的语气变得着急:“什么意思?我们都上过床了,同床共枕了,你不愿意?”
阮羡这下回答的快:“那又怎么?都这个年纪了,一时情色上头,就必须得负责吗?”
顿了下,迎着楼折白下来的神色,硬下心加了句:“不要这么幼稚好吗。”
锢住胳膊的手松了力,阮羡转过头,不敢再看他失去光彩的眼睛。寂静了不知多久,楼折平淡至极的声音响起:“嗯,知道了,当我晚上多喝了些酒。睡吧。”
阮羡当即窒住一口气,一回想不久前的亲吻心口就发酸得紧。楼折没动静,他犹豫片刻,还是说:“胳膊拿一下,膈在我颈后不舒服。”
楼折缓慢抽开,换成了仰躺的姿势,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安静了几分钟,阮羡撑起上半身把灯关了,刚躺下,就听枕边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要跟你睡一起吗。”
“....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你身边,我才睡得安稳、长久一点。”
阮羡没想到他突如其来的一句真心剖白,也莫名觉得话题耳熟,好像他之前还开玩笑的提到过没有他睡不着之类的话。当时楼折什么反应他记不清了,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阮羡问了第二个为什么。
为什么跟我一起才能睡得更安稳、长久。
楼折是闭着眼睛的,回答:“不知道。”
后面,就没人说话了。阮羡却因这句话倦意全无,不停闪过楼折刚才的眼睛和说过的话。
当天下午,两人就打道回府。楼折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仿佛昨晚那通被拒绝的告白只是做了一场梦,睡一觉起来,天光大亮,该怎样就怎样。
阮羡也是如此,双方默契的把这点摩擦封在黑夜里。只是,楼折再也没有粘着他索过吻。
新岁伊始戛然而止的对话,在往后的日子里有了潜移默化的转变。
阮羡对楼折赖在自己床上同眠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虽然睡醒后大多在温暖宽阔的怀里,最开始几天他还挣脱几下,后面发现每天都一样,就懒得动了,抱着还更暖和。
在他深眠后,总会得到一个悄无声息的吻。
第61章
楼折出差这天,接连降雨,宿城浸在灰白湿润的天空下。
阮羡将车临时停靠在路边,想买烟,撑伞朝街对面走去,那是一个便利店。
地面湿潮,枯黄的落叶静静躺在小水洼中,阮羡仔细避开。
途中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注意力分散,近乎在挂断电话的同一时刻,脚踩进一块移位的砖头,一个踉跄,手机脱落,滚到低矮台阶下的水洼中。
阮羡长叹一口气,稳住雨伞蹲下身去捡,指尖嫌弃地拎起来,屏幕已经破裂几道蛛网裂痕,他掏出纸巾擦拭水渍,摁了两下没有反应,阮羡烦躁“啧”了声。
他就近在手机店买了部新手机,然后带着旧的去了附近的维修店。里面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必须重新开机迁移。
维修店老板没废多少功夫就开机,然后开始数据迁移。阮羡此刻没盯着,站在店门外屋檐下看雨。莫名摔了手机,身上也沾着雨水,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五分钟后,阮羡拢了拢衣服进去,见老板蹙着眉盯电脑。
“有什么问题吗?”
“帅哥,你这手机里有个‘设备性能优化器’的应用,后台活动很频繁,定位权限锁死了,图标还被隐藏了......不对劲啊。”老板叼着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
阮羡听懵了:“什么?”
“没猜错的话,大概率是个定位跟踪软件。安装这个的人绝对是个计算机高手啊,你得罪什么人了?”老板挑眼瞅他,发现客人愣着,又问,“你要换手机就没必要强制卸载了。说实话,我也没把握,还可能触到那边的警告提醒。”
阮羡看似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其实思绪早就停摆了。老板的话穿进脑中,过了好几秒才留下骇然的痕迹。
阮羡手指不住地点着玻璃桌面,游神似的点头:“嗯,不用了。”
弄好后,老板问旧手机要不要回收了,他僵硬摇头,揣着沉甸甸的两部手机,游神天外地回了自己的车上。
短短的一分钟路程,阮羡将以前的某些看似“巧合”,实则毫无逻辑的事情串了一遍。开始思考这个定位软件是什么时候植入到手机里的。
老板说出那几个字时,阮羡脑中冒出的第一张脸就是楼折,毫无疑问,后续也没有推翻这个怀疑。
一个月前,看拳赛醉酒那晚,出来就撞上了楼折,他仿佛守株待兔已久,谁告诉他的?当时喝大了脑子不清楚,竟然就没有质疑他离谱的行踪。
再一次,他跟姜柳约饭,地点并不是在会容易撞见的中心地段,况且那事只有阮钰知道。
后面阮羡也敏感的问了句,自动以为楼折只是去公司接他下班,发现没有回家便一路跟着。哪会往什么定位跟踪软件上想?
是楼折住进来后才这样做的吗?又或许某个晚上趁他熟睡,入侵他的手机,阮羡知道楼折有这个能力。
他在寂静的车厢里疯狂凌乱,理出头绪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
阮羡放空地靠在座椅上,目光抬高,直直射像那几百米远处建筑顶上显目的几个大字--“第三人民医院”。
就那么一瞬间,阮羡陡然坐直,千万根杂乱无章的线连了起来。
不,不是几个月前。最早的一次,应该是在两年前,他跟楼折去镇上考察项目时,他半夜发作急性胆囊炎,而楼折精准地找到了在昏暗路边昏迷的自己。
当时楼折怎么解释的记不清了,现下想来,处处是痕迹,而阮羡就那么粗神经地略过一次又一次可疑的种子。
他双手插进发间,低垂的头砸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这两年来,所有的行踪一直被楼折了如指掌。
隐私早在不知不觉中被侵犯、监控。虽然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但这种被掌控、窥伺的感受让阮羡非常不适。
凭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他是什么有过案底的犯人吗?
尊重两个字,楼折有给过他吗?
平静了近十分钟,阮羡才动了动僵硬酸痛的脖子和手臂,他愣神地坐了会儿,点出了楼折的联系方式,却迟迟没有摁下去。
雨势渐大,争先恐后地砸向玻璃,模糊扭曲了他的脸庞。
等待下接通响铃期间,阮羡手仍旧是微麻的,也没有组织好语言质问什么。
木然恍惚中,电话自动挂断,楼折没接。阮羡没有再打第二次。
两小时后,电话打了回来,阮羡刚回到家没多久,盯着嗡嗡作响跳动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任由自动挂断。
半分钟后,信息跳出来。
阮羡搓了搓温度降下来的手,点进去。
“打电话是有什么事?难得给我打一次。但我在外面,开了静音。”
“吃饭没?宿城下大雨了,记得多喝热水,不要总是脱衣服,容易感冒。”
“看见了记得回我。”
阮羡拧眉,目光中染上了疑惑。他一遍遍看那些近乎温柔呵护的文字,突然想不通,被一种陌生情绪侵袭。
楼折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长久被电子屏幕侵占视野,阮羡的眼球开始轻微颤动,视野斑驳成晃动扎眼的光晕,然后裂变成两张脸。
一个是渴望的、柔和地吻着自己、告白的楼折,一个是没失忆前恶劣冷漠的楼折。
信息阮羡终究没回。
直到晚上,楼折弹了视频过来,锲而不舍地弹了两次,他接了。
先是问了几句为什么不回信息、在干什么没有营养的话,又或许他早就习惯了阮羡偶尔的不耐烦和不回复,并没有多做纠结,转而提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楼折出差临时匆忙,当天中午直接飞到临市,电脑还在家里。他让阮羡帮忙找一份文件,但是楼折并不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因为是失忆前的保存的一份工作文件。
经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冲淡,阮羡没有下午时分的惊愕和气急,楼折的脸近在眼前的屏幕中,他却失去了质问的兴趣,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比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