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原本已经被皇宫磋磨得心硬,听母亲如此说,霎时泪如涌泉,说道:“母亲杀了那些男宠,难道陛下就不疑心我了么?白白搭上母亲性命。女儿一人做事一人担。我与陛下,是早就不可能做恩爱夫妻了。我决心和陛下斗到底,兴许,兴许还能搏一条活路出来。”
“你和陛下斗?”常夫人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你拿什么和陛下斗?”
“困兽之斗,用牙齿,用爪子,用身上能用的一切。”
“女儿,为娘看不得你如此送死……你怎能让为娘看你这样送死!”常夫人拊掌重重叹了口气,含泪道:“陛下回来时若问你,你千万不要认,只管撒娇糊弄,拿出女人的手段来。若实在糊弄不过,被他搬出人证物证来,你便低头服软认个错,让他念一念旧情。陛下是重情的人,不只是对你有情,尤其还念着先太后抚育之恩,你又是冯家女儿……多向陛下求情。娘也让你那些兄弟们试试看能不能联络朝中大臣到时替你说话。”
“我不想再靠他的情分活着。”月华道:“我想自己做主。我想他死。难道母亲不觉得么?陛下驾崩,反而是最好的解法。”
“你要弑君?”
“他本就大病一场,又长途奔波回宫。”
“可他不是一个人。皇帝自称‘孤家寡人’,可他只要手里有一天权力,他就不是一个人。他病了,可他身边的人没有病,他们俱是他的臂膀,能为他做一切事。”
“那我就把他的臂膀,变成我的臂膀。”
“如果变不成呢?”
“母亲,”月华道:“我与他斗到’你死我活’,于他于我,都是最好的出路,最好的解脱。”
常夫人闻言,呆坐在那里,两眼空空望向前方,半晌,口中喃喃道:“这皇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把我好好一个女儿,变成这样。”
月华道:“当初是我自己想入宫,我想要天底下最高的位分,最好的男人。最好的男人我得到过了,不过如此。现在我只想要最高的位分。母亲,你看先太后的日子,不快活么?舔着血从刀尖儿上走过去,就是大半辈子的潇洒快活。人只活一次,我想活成我想要的样子,否则,生不如死。”
常夫人慢慢回过神来,说道:“怨我将你生得太晚,让你只看见了太后潇洒恣意的时候。太后从前如何委曲求全,如何对先帝婉转奉承,你又如何得知。要做大事,能屈能伸,你与皇帝硬碰硬,不如软和些。忍一时,留待以后享受。何必急着和他 ‘你死我活’呢。”常夫人其实也不懂到底如何与皇帝争斗,她只是尽力试探着说些什么话,好将女儿劝住。
月华道:“等陛下回京再看罢。”
皇帝在悬瓠行宫养病,自从听过彭城长公主揭发皇后奸情,便寝食难安,最终不顾病体,下旨起驾回师洛阳。
途中收到太子信件,上言皇后生病。元宏将信纸捏在手上反复看了又看,心头酸胀难言。
月华病了。他心疼。他看着短短几行字,脑海便出现她受苦的画面。他恨不得插翅日行千里飞回洛阳皇宫,陪在她身旁。他恨不得以身相代,让他来替她承受病痛折磨。
他当即便下令徐謇快马加鞭回京为皇后看诊。
可他慢慢心头又浮现疑影:她是真的病了么?是病了,还是装病博取他同情?是病了,还是骗他快回宫?是病了,还是想从徐謇口中打探消息?
可若让他收回成命、不放徐謇,他又不忍。他怕,怕万一月华真的病了,却没有合适的御医为她治病。
他最后还是不顾元勰劝阻,让徐謇回京,但他自己坐在那里,觉得很可悲:他竟然这么怀疑月华,怀疑到了这种地步。
他想快快回京核实他所怀疑的一切。
他又怕回京查到的结果是他难以面对的。
他不想一丝一毫伤及和月华的情分。
他不想失去她。那比要他的命更痛苦。他已经尝过太多失去她的滋味了。
他知道他离了她是不行的。
他开始想起她的种种好。她的美丽,她的娇蛮,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雪夜强闯寝殿抱着他为他取暖,她……
可他终究是皇帝。也是男人。
皇帝不容权力旁落。
男人不许禁/脔为他人染指。
更不能容忍她把心交给别人——她难道真的爱高澈爱到,就算他成了阉人,她也要他!
嫉妒,被背叛欺瞒的怒火,积年刻骨的爱与恨意如风暴般席卷了他。
他吩咐元勰道:“这次送信的内侍,暂时不要放他们回京了。审。你来审。审问他们皇宫里究竟发生何事。”
第62章 巫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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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但皇宫内外开始有人隐隐觉得,皇后的凤座即将动摇。
徐謇回到洛阳,但当初去行宫送信上报皇后病情的内侍们却一个都还没有回来。
月华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慌。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站到了元宏的对面,体会到了作为他对手的感受。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琉璃罐子里的老鼠,猫没有急着动手将她捉拿,只在外面静静看她在罐子里挣扎。
徐謇面见皇后,不需诊脉,便道:“臣观皇后面色,似非凤体有疾,而系心病。臣只能医凤体之疾,却医不了皇后之心。”
月华问:“悬瓠是何情形?陛下龙体如何?为何宫里派去行宫的内侍一个都没有回来?”
徐謇道:“陛下听闻皇后生病,立刻派臣回京,之后的事,臣一概不知。至于陛下龙体……陛下积劳成疾,又纵欲过度,已伤根本。万幸年富力强,若静心休养,尚有回旋余地。只怕陛下于朝政和女色都不能放松,如此下去,恐难长久。”
“若不休养,圣寿几何?”
“恐怕不过一两年。”
“若我想在数月之内见分晓呢?”
“弑君之事,臣不敢为。”徐謇道:“臣此行,既是为皇后看诊,也是向皇后辞归故里。微臣已老,乞骸骨归乡。”
月华冷笑道:“事到临头,你想独善其身?就凭先前那些金丹,你以为本宫倒台之后,你逃得掉?”
“金丹只能催情助兴,本身却是无毒。臣不过顺应上意,尽人臣之力而已。”
“你不怕本宫杀你灭口?”
“在当下的节骨眼上,若老臣死得蹊跷,对皇后不利。眼下皇后有更加火烧眉毛的事要料理,还是不要因老臣而添乱了。”
徐謇的态度,令月华更加不安。
徐謇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皇帝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以太子的名义派内侍去悬瓠行宫送信,她行前特意赏赐内侍以锦缎衣裳相笼络,还命中常侍双蒙同行监视,生怕当中有人背叛。结果现在,连双蒙都没有按时回京。
她该怎么办?
那天高澈的话确实给了她不小的提示,她也确实从中收获了一些助力,但这些年的种种经历已经告诉她,男人永远不可靠,她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皇帝知道她在宫中的所作所为之后是否疑她、是否恨她,都不是她最担忧的事。最令她深深畏惧的,是她从好不容易爬上的后位跌落,她将失去成为太后的礼法凭据,半生经营都化作白费。
眼下最保险的路,就是让皇帝尽快驾崩,让他没有时间来处置她。
皇帝驾崩之时,毒死太子,另立幼子,依“子贵母死”之例杀其生母,而后她就是独一无二的至尊太后。
可是皇帝远在千里之外,她能做的,除了借口调走徐謇,还能做什么?
她原以为禁军牢牢在她掌握之内,但长公主夜逃一事已证明禁军并非铁板一块,更遑论对抗皇帝率领的几十万大军。
难道真要等皇帝回京,再下毒行刺?
皇帝会留给她那么多时间么?
常夫人为女儿日夜忧心。
她几次三番进宫劝女儿与皇帝和好。且不论皇帝确实对女儿十分宠爱,单说皇帝龙体岌岌可危,女儿只需再稍等几年便可享受太后尊荣,实在犯不着与皇帝硬碰硬。
可女儿坚持说不想坐以待毙,不想让自己的命取决于皇帝是否心软。
没办法,常夫人道:“娘会为你祝祷,祝祷皇帝尽快驾崩,祝祷我的女儿心愿得偿。”
皇后已经将人力所能做的全部做尽,仍不能安心,只能乞求鬼神之力襄助。
常夫人为皇后募得巫觋数人,带进宫中,名义上是为皇帝祈福祛病,实则诅咒皇帝归天。
“当年你被废出宫,我便是请他们为你祝祷,终令你复位回宫。应是十分灵验的。”常夫人道。
想起在皇舅寺备受煎熬的漫长岁月,月华苦笑道:“若是真灵验,我何至于滞留那里十一年之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