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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作者:东边小耳朵字数:4667更新时间:2026-05-05 14:57:40
  第116章
  拥挤的巷道里,一辆半旧的板车停在门前,送木柴的老翁是熟面孔,他给巷子里的人家送了二三十年的柴,从精神奕奕的高喊到佝偻着脊背敲门,身形亦是一日日消瘦。
  他年轻时与人嬉笑做赌背两三捆柴不成问题,而今搬半板车的柴都力不从心,手不听使唤总在颤,可搬柴总要一鼓作气,一旦滑落了,柴散一地还算小事,就怕扭着筋骨,到时没个五天八天好不了。那可不成!还有一家子等着他养活呢。
  正当他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起,勉力支撑却还是感觉到木柴在悄然下滑,进退维谷之际,一双指节修长的大手及时扶住了滑落大半的木柴。
  不仅如此,那双手顺势抬起整捆木柴到自己肩上。
  老翁顿觉肩膀一轻,手慢慢落下,低头弯腰忙不迭向对方道谢。
  对方轻笑,“老丈客气了。”
  老翁觉得声音耳熟,慢慢抬头上看,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手,骨节匀称修长,一看就适合读书写字,奈何手背有深深浅浅的白色划痕,想来也是穷苦出身,干多了活受伤留疤,顺着手往上继续瞧,棱角分明的眉骨,洞察一切的眼神,微微扬起却显疏离有礼的淡笑。
  “李官人!”老翁惊声唤道。
  李进微笑颔首。
  老翁常来这边巷子送柴,也听说了李进的事,这时见到他,也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老翁激动不已,双手向上举起,想要接回那捆柴,“您、您快快松手,这样粗使活计哪能劳动您,还是给小老儿……”
  这话还未说完,原本虚掩的门儿倏然被推开。
  推开门的女子原本爽利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望着眼前人,怔怔不敢动。
  “李……进?”
  李进没穿官服,他只着一身灰蓝粗布衣,脸倒是不脏,应是擦过了,头发也整理过,但并非重新梳理,故而禁不住细看,发丝缭乱打结。他人也消瘦了许多,下巴冒出青胡茬,脸颊微凹,但依托五官优越的福,并不显难看,反而有种落拓沉郁的美感。
  其实他原本比这狼狈得多,外着中衣,还沾了灰土,走在连各行各业都讲究衣着服式的汴京城不知多么引人注目,还是一位巡街的公人看不过眼借了他一身粗布外裳。
  李进一手扛起整捆柴,却不显狼狈,他脊背挺立,笑盈盈地望着卢闰闰,语气神态一如往昔,仿佛只是出门当值归来,“阿蔚,我回来了。”
  如此平常的一句话,她以往不知听过多少遍。
  卢闰闰禁不住红了眼眶,泪珠不由分说地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因太激动而哑了声,说不出话。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
  卢闰闰想过很多回李进回来的场景,她可能笑着,可能在埋怨,可能风淡云轻说一声回家了,但决计不是这样连声都出不了。
  她抑制不住奔涌的情绪,双手捂住脸,肆意地哭出来。
  将这些时日的忧惧全哭了出来。
  李进再没有方才的从容,他放下无关紧要的木柴,飞身奔向她,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不断重复,“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阿蔚……”
  他的胸膛坚硬,卢闰闰轻轻靠在上面,任由眼泪沾湿他的衣襟,濡湿透过布料贴近胸口的肌肤,仿若火在炙烤他的胸腔,数不尽的愧疚心疼充斥在其中。
  他虽在狱中,可也能猜到她在外奔波求人的不易,受他牵连,家中人该是何等惴惴不安。
  他心中甚愧。
  她哭得肝肠寸断,他默默地抚着她的头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连日来的积郁,在此刻悉数倾泻了出来。
  一对璧人站在家门前,虽是在哭泣,也情意浓浓,直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惊喝打断了二人。
  “天爷哟!”
  陈妈妈站在十几步外,盯着李进,原本是听着哭声满脸怒容的她,刹那间瞪大眼睛,指着李进,“李、李官人!”
  陈妈妈的嗓音不输街头吆喝叫卖的货郎,她那震天一嗓子,隔壁的邻里皆闻声出来。
  卢闰闰多少有些随谭贤娘,好强好面,立刻从李进怀里出来,她扭过半边身子,背对着众人,止了哭声给自己擦泪。
  李进则立刻侧身站在卢闰闰身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巷子里好几个婆婆和陈妈妈一块聚在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听见声一块涌出来,瞧见了李进,那叫一个热闹,大着嗓门恭贺起来,簇拥着陈妈妈,七嘴八舌地劝她可以宽心了,也有问李进受苦没有的,还有宽慰李进别想太多的,道福祸都是命,能出来就是上天垂怜了。
  李进在里头是受了些苦,但他说正经科举考的官身,倒没受什么刑,人瘦了点,精神头却不错,面对婆婆们的关怀,他并不觉得聒噪,反而很是感激,耐心地依次答了话,客气有礼地谢过她们的关心。
  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他这样知礼数的后生,于是一转头又开始给陈妈妈出主意。
  “好不容易出来了,得沐香汤去去晦气。”
  “是咧,快去香药铺买些佩兰、白芨回来熬香汤给李官人沐浴才是。”
  “诶!白芨不必买,我家中有剩许多。”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把熬煮香汤要用的东西给凑齐了。
  陈妈妈去各家拿了香草,在院里大声地支使唤儿和饔儿,烧火的烧火,劈柴的劈柴,被愁云围绕已久的卢宅久违地迎来了喧闹。
  *
  待到香汤烧好了,陈妈妈拦住了想要帮忙挑水的卢闰闰,她急得跺脚,拉着卢闰闰,压低声音交代,“这点活还值当抢着干?我片刻就做完了。”
  “那才要紧!”陈妈妈眼珠往屋里的方向撇,提示卢闰闰,“他落了难好容易回来了,在汴京也没旁的亲人,总归是你与他才是各自最紧要的贴心人,便是多陪他坐会儿也好。”
  陈妈妈也成过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她赶走了卢闰闰,自己拎了木桶,再倒进木澡盆里,往复几次,盆里半满了,她出去的时候,顺带手把门阖上,没再进去,也拦着其他人进去看。
  久别重逢,还是该叫夫妻两个独处,说说体己话才是。
  屋里,木澡盆里刚倾倒的香汤还在打着旋儿,可劲地往上冒热气,弄得人眼前仿佛绕了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散不开。
  李进宽衣入浴,卢闰闰站在屏风外忙碌,气氛一时有些静谧。
  半晌,卢闰闰踏着满屋氤氲手捧漆木托盘绕进屏风内。
  她走到浴桶边,放下托盘,拧了一块温热的布巾敷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接着,她拿过木杓舀水浇在李进坚硬的胸膛上,水流顺着紧实的肌肉落到水面,激起浪花,发出悦耳的哗啦啦声。
  李进按住了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前,“我自己来。”
  卢闰闰却没有听他的,她抽出手继续舀水帮他沐浴。
  李进解释道:“我身上脏。”
  卢闰闰没说话,继续手上的事。
  李进温声唤她,“阿蔚。”
  她这才停下,盯着他,嗔怪道:“难道我会嫌弃你不成?”
  两人对视,李进很快败下阵来,他从来拗不过她。
  好不容易沐浴完,卢闰闰掀开敷在他脸上的布巾,将皂角打出泡沫涂在他的下巴上,用刮刀仔仔细细地刮着青胡茬。
  “嘶!”
  这刮刀笨重,想刮干净极讲究手法,卢闰闰已很是小心,但还是不慎刮破了他的下颌。
  她顿时慌了,连忙用布巾压住伤口止血。
  卢闰闰蹙着眉,神色沮丧,耷拉着眉眼,“罢了,还是你自己来吧。”
  当她把刮刀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想要松手时,李进温热的大手却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完完全全覆盖在掌心中,他眸带笑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既已开始,何不做完?”
  卢闰闰神情犹豫,“可我……若再弄伤了你……”
  “我甘之如饴。”他笑盈盈道。
  说罢,李进握着她的手,重新将刮刀置于下巴上,带着她的手指慢慢刮动。
  一下又一下,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炽热,指腹的粗砺,甚至他喉结滚动时的震动。
  屋外不知何时朝阳悄然升起,雪覆在瓦片上,黄澄澄的日光映在上面被折射成莹亮多彩的光,耀得人睁不开眼。台阶、窗纸都被暖黄的光覆盖,也映入屋内,照在人的身上,模糊了边际,令人瞧不见其他,只依稀见到深邃俊朗的五官。
  情愫无声地流动在二人之间,即便不开口,心头也是甜的、暖的。
  修面后,拭干发丝,重新梳拢成冠。
  镜中的年轻男子已不见半点落魄狼狈,而是面如冠玉,谦和俊朗,令人移不开目光。
  卢闰闰手中还拿着木梳,她坐在李进身畔,一块看着铜镜里的人儿,直到此刻,她的心才算安定了些,她道:“这些日子我日日盼着你回来,可你忽而到了家中,我却总觉得不真切,生怕是梦。”
  她的下巴靠在李进的肩上,一只手握着木梳,一只手把玩着他衣裳的系带,幽幽道:“叫我只想寸步不离地看着你,时时刻刻,伸手便能触到。”
  故而才帮他沐浴、修面,只有真切地触摸到他,才能叫她心底的迷茫惶恐稍稍散去,否则,她生怕自己一蹬脚便从梦中惊醒。
  他握住她柔软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轻声道:“阿蔚,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你眼前的我是真真切切的人。”
  卢闰闰摸着他的脸,慢慢向下,从高挺的鼻梁到下颌,再慢慢滑到喉结。
  李进不禁轻笑出声,她的指尖真切地感受他的喉结在震动,还有呼吸时的起伏。
  她流连其中,舍不得挪开手。
  直到外面传来鸡绝望尖利的咯咯哒声。
  两人一块扭头望向窗外,却见菱格窗外模糊地映出好些影子,像是连绵起伏的山脉,窸窸窣窣的声音混杂在一块,都在互相指挥想要抓住鸡。
  最后,一把抓住鸡脖子的还是膀大腰粗的陈妈妈,她兴奋的桀桀笑声几乎要传到巷子外。
  “跑什么!待我宰了你,给闰姐儿和她夫婿好好补身子。”陈妈妈掐着鸡脖子,犹如恶人一般大声呵斥着鸡。
  边上不知道哪个婆婆说了句什么,其他婆婆们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听着外头的热闹,卢闰闰也忍俊不禁,她趴在李进肩上,笑得背一起一伏。
  李进早将目光挪回来,一瞬不离地看着卢闰闰,看见她笑,他亦唇边浮起笑意,他的手不禁落到她白皙的脸颊边,似羽毛般轻轻抚着,帮她捋去鬓间碎发夹到耳后。
  卢闰闰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望他,却见他蹙眉,暗了神色,叹息道:“家中人皆因我而受苦了。”
  卢闰闰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都过去了。何况一家人不讲两家话,换做是你,只会更尽心尽力。不过,这回得谢好些人,家里人不提,隔壁的钱官人、邹家伯父、秦正字,尤其是赵官人,等改日都得亲自去道谢。秦正字那边……你还要多费心思宽慰,他恐怕会多想……”
  谈及正事,卢闰闰的神色凝重起来,她坐直身子,认真与李进将一切解释清楚。
  李进凝神听着,表情辨不出喜怒,只是不时皱眉。
  待到她说完,他正色道:“我会妥帖处理好。”
  他揽住她的肩,目露心疼,低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她浑然不在意。
  卢闰闰猛然坐直身子,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泛,她催促他快去榻上睡一会儿,补补觉,牢里如何能安睡,只看他眼下的青黑也知晓在牢里睡的少。
  李进应好。
  两人一块进了内室,见他坐在榻上,卢闰闰便欲转身去放床帐,让他自己在屋里安睡,却不妨忽然被拽住手,还未及踉跄两步,整个人被他揽着腰抱到榻上,他大手环抱着她的腰,灼热的鼻息喷洒在颈间,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他闭着眼,声音有些低沉喑哑,“陪我一块睡会儿。”
  许久没见他了,卢闰闰听他这般嗓音禁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横竖无事,她点头说好。
  原来只是想哄哄他,待他入睡就起身,却不妨卢闰闰自己这些时日也没有睡好,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躺在熟悉的温暖的怀里,她不自觉便阖上眼睛睡着了。
  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李进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哪有半点睡意。
  他支手撑着脸侧,低头望她,指腹摩挲着她眼下的青黑,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直望了好一会儿,他才挪开目光,转而握住她的手。
  他抚摸着她的食指,盯着上面新添的疤痕,眸光渐深,眉头紧蹙。
  半晌,他执起她的手,低头轻吻她受伤的指腹,缱绻轻柔。
  忽然,睡梦中的她面容慌张,手指无意识地张寻,胡乱呓语着。
  李进靠近她的脸庞,侧耳倾听,听到的却是一声声呼唤,“李进、李进……”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不断轻抚她的面庞和脊背,宛若哄幼儿一般轻声细语,“我在,阿蔚,我在……”
  一直安抚到她平静下来。
  他怜惜地摸着她的脸,低头在额间落下轻吻,低声轻语,“愿卿安眠,伯奇食梦,诸恶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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