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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作者:东边小耳朵字数:4137更新时间:2026-05-05 14:57:40
  第117章
  待到两人醒过来,已经日暮。
  烟囱上方炊烟袅袅,各家虚掩着的门缝里都钻出柴火烧出来的饭香,猫儿狗儿们也冒了出来,狗儿徘徊在煮了肉的人家门前探头摇尾,猫儿跃上房梁矫健巡走。
  街头巷道拥挤熙攘,散工下值后着急归家的人如同川流,路两边的表木后还俱是叫卖的商贩,走在里头,即便是和身边的人说话都得大着嗓子喊,要不压根听不见。
  好处是根本饿不着,桥边路边,每隔七八步就有浮铺烧火现做吃食,送到嘴边时烫得能把唇舌撩起泡。
  卢闰闰自幼长在汴京,已经习惯了傍晚被这些喧闹声吵醒。
  她稍加梳洗,和李进一块推开屋门,刚推开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鲜香,混杂着炸物的荤香与清蒸的酒香等,光是闻味就叫人食指大动。
  卢闰闰抬高鼻子随意嗅了嗅,便猜出了个大概,“今儿做了鸳鸯炸肚、姜辣羹、虚汁垂丝羊头……”
  这些都是硬菜,卢闰闰与李进闲聊,“也不知阿娘请了哪些客人?”
  她和李进相与步于中庭,但这份悠闲在到正堂时戛然而止。
  只见卢家那轩敞的正堂里坐满了人,线条方正简练的折背样旁的漆木桌面洒满瓜果皮,里头的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三五成群,不同的群体泾渭分明。
  由陈妈妈为主带着卢家附近邻居的几位婆婆在说些市井俚语,有卢举在招待钱广一家并几个送过礼的胥吏,谭贤娘这边的人物就杂了些,有客气拘谨的周娘子、爱笑爱讽刺人的文娘子、四司六局的一些相熟之人,这里面赫然还有余六娘和魏泱泱,可谓是囊括各个年纪与多种迥异脾性。
  不过,平时高傲不爱理人的魏泱泱在里面竟也颇善谈,无论是谁开口,她都能接得上,有她在,倒叫场面诡异地融洽。
  听见门外传来响动,魏泱泱侧头看去,见是卢闰闰,她当即给了个且安心吧的眼神。
  仿佛在说,只要有她在,什么事都帮你处理得妥妥当当。
  卢闰闰顿时展颜。
  接着,她昂首挺胸踏入正堂。
  这种混乱的场面对于性子内敛的人而言,或许堪比炼狱,见了就想挪开步子躲起来,但对于卢闰闰而言,这叫欢欣热闹,有趣不已!
  而今李进回来了,卢闰闰心中的大石落下,自然也就有了闲心交际。
  她一进去,就像蝴蝶一样翩然飞舞,先是和婆婆们笑盈盈问好,又过去挨个拜见长辈们。她大方从容,笑意盎然,在人群里如鱼得水。
  就卢闰闰这样圆滑嘴甜不怕尴尬的性子,怕是屋里再添个百八十人她都能游刃有余,说不定还乐在其中。
  李进站在原地望着与人谈笑的卢闰闰也不禁怔了怔,他旋即失笑摇头,没想到她前一会儿还与他寸步不离,片刻之间就把他抛之脑后。
  但他也没能多笑一会儿,作为遭逢大难好不容易出来的人,很快他就被人发现,一窝蜂簇拥上来,问他具体的境况。
  李进没有卢闰闰那善于交际的能耐,却也算端方持重,他饱受师长教导,不多言,但举止有度,进退得宜,自然也应付得来。
  卢闰闰分出心神,余光瞥见他从容应对长辈们,也就安下心来没再管。
  虽然聚在一起有说不尽的话,但到了该入席的时辰,你推我让一番后,还是各自上座了。
  男宾女宾分开落座,没有刻意在不同的屋子,仍是在正堂,只是在中间围了道屏风,两边的交谈都听得一清二楚。
  卢闰闰和魏泱泱分别坐在余六娘的左侧和右侧。
  并非是魏泱泱不想和卢闰闰多说点话,但余六娘性子内敛羞怯,身侧若坐了旁人,总要与她说话闲谈,尤其是那些婆婆们。她们心眼不坏,可过于热切,要么追问她可否定下婚事,要么好奇她父母出身。
  偏偏这两样最常在人际交往中被问到的事,正是她的死穴。
  余六娘涨红了脸,好半晌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卢闰闰和魏泱泱都察觉到了,一旦有人问了,她们就上前扭开话题,吃席的时候干脆坐她身旁护法。
  有她二人在,余六娘没再被人问得难为情。
  卢闰闰甚至打头给桌上的每一个婆婆娘子们都斟了酒,念了祝酒词,她不时打诨卖乖,场面一派欢乐和煦,气氛甚好。
  待她将人都敬过后,才重新坐下安静地吃菜。
  当然,卢闰闰不单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还给余六娘夹了许多,否则这内敛的小娘子只敢埋头吃面前的一道菜,偏偏她面前那道还是芥辣瓜儿,吃得她脸红发汗,被冲得鼻子酸胀想流泪,又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有大的动作,只能努力把眼泪眶住。
  卢闰闰给她递了手帕,她感动得泪眼婆娑,忙把蓄了已久的眼泪擦干净。
  随之余六娘想起了一件事,忙与卢闰闰解释道:“赵官人今日并非不想来,但他出手已是显眼,眼下这时候,便是连喘气都恨不能止住别叫旁人察觉,因而不敢赴宴。失礼勿怪,只求你万万莫多想。”
  余六娘说的这话不像她的口吻,想来是赵令照说与她听的。
  卢闰闰拍了拍余六娘的手,示意她放宽心,“我怎么会多想呢,我家官人能平安无事,全仰赖赵官人,他何时能自在行事,我家中便何时备下薄酒,以期他前来。他的大恩大德,我家感激不尽!”
  余六娘见她真的未曾在意,这才小心地扬起唇角,绽开笑容。
  “不过……”卢闰闰的话锋一转,“他是好人不假,更于我家有恩,可我还是盼你三思。”
  卢闰闰没有挑明,而是放低声音与她私语,两人却都心知肚明这话里的含义,余六娘低着眉眼,语气却坚决,“我心意已决。”
  见余六娘这么说,又是在外面,卢闰闰没再多言。
  她心中却忍不住怜惜,余六娘虽嘴里说着这是好归宿,可观其今日在人前遮掩的态度,便可知晓余六娘心里其实也芥蒂名分。
  卢闰闰在心中微叹,不敢在面上表露分毫,以免余六娘察觉多想,只是在席间不禁更加费心照拂她。
  这点变故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男宾那边的热闹。
  男宾那边活络气氛的人是卢举,他爱佳肴美酒,而且极是讲究,吃珍馐美食不单单在意其本身价值是否珍贵,还追求符合四时节气、周围环境以及本身的心情,直白些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前段时间,家里出了李进这档事,气氛说是愁云惨淡也不为过,他亦是没有心情享用佳肴,如今终于能畅快吃酒品尝美食,那叫一个心情大好、满面红光,比谁都高兴地大声招呼客人吃菜饮酒。
  可惜,推杯换盏间,人醉了,说话也不那么有分寸,卢举在席上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就问李进能否官复原职,得罪了位高权重的人,将来仕途可会受影响?
  他这话问出来,旁边的人都安静了,悄然竖起耳朵听。
  李进不觉有异,他坦荡抬首面对众人的目光,温声答道:“我亦不知,但官职如何听凭官家圣裁,不论身居何职,为人臣的本分便是尽心竭力,恪尽职守。”
  他为官近一载,将官场中人说官话的本事学了个七八成,这话一出,无可指摘,旁边的人听了,一个个自然只能点头,交口称赞。
  李进不算善交谈,但说话缜密,不会轻易叫人拿住话柄。
  之后,席上的人还问了好些敏感的话,都叫李进搪塞过去了。
  也算相安无事。
  待到饭毕,品相好的几道菜都分与邻里的婆婆们带回去了,至于被吃得不那么好看的菜,叫陈妈妈散给外面的乞儿了。
  宾客来的时候,沸反盈天,热闹得无处下脚,散的时候也像烟似的,一下就走了个干净,院子里顿时寂静下来,正好雪飘然落下,更衬得四下一片死寂,与先前截然不同。
  卢闰闰沐浴过后,颇觉燥热,只在单薄衫衣外加了件双层带对襟毛领的长褙子,她推开窗户,倚在窗框边,仰头去看纷纷洒洒如鹅毛一般的雪。
  她伸手去接,沁凉的雪花落到掌心没一会儿就化开了。
  正当她玩得不亦乐乎,眉开眼笑之际,身后忽而传来滚烫热意,紧紧贴着她。
  “外头风冷。”他说话间,已帮她披上氅衣,指头正灵巧地为她系系带。
  卢闰闰懒得动弹,随他帮自己系。
  她扬起白皙美丽的脸,深深吸气,冰凉刺骨的寒气入鼻腔,冻得人鼻子发红,却也提神醒脑,思绪更为清晰。
  屋里烧着炭,确实暖和了,但也烧得人头脑昏沉,总觉得不爽利。
  李进系好氅衣后,顺势拥住她,与她一块站在窗前看雪。
  院子四四方方,仰头望去,仿佛屋檐框住了一方天,檐角勾起整轮明月,月光的清辉与漆黑的夜空交融变成似黑似深蓝的色泽,飘荡的洁白大雪点缀其间。寻常宅院内狭小仄促的一隅景色,亦有幽深韵味,使得观者心神宁静。
  值此惬意安宁之际,没有来客滋扰,两人皆姿态随意,说话也能无所顾忌。
  卢闰闰不加掩饰,直白问道:“席上我听见你与爹的对话,你答得滴水不漏,想来是此事对你当真有所影响,可对?”
  李进讶然她的敏锐,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娘子玲珑心窍,观事洞明。”
  他眸光深远,“我这著作郎的官职是因文相公而升,同年科举的进士大都还未升迁,所任至多为大理评事,此事本就不当。如今虽洗脱罪名,但在旁人眼里我仍是与文家有牵扯,寇相公不会在意我这等小人物,却不妨寇相一党的人排挤打压。若只是贬官倒也罢了,只怕……”
  李进说着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明,用着近乎肯定的语气,“要外放。”
  他的手揽住卢闰闰的肩头,垂下眼睛去瞧她,“且是偏僻贫苦之地,沿途怕是荒凉难行。”
  李进望着她,眉头不自觉皱成川字,显然是忧虑已久。
  卢闰闰眼神明亮如旭光,她抬手用指尖揉开他眉上的川字,“若是外放,我愿与君同去。”
  李进忧虑的正是这个,他甚爱重她,自然不愿分离,可是外放艰苦,他自己跋山涉水来科举考试都有些吃不消,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头,刚到汴京便病了,何况是她?
  他道:“你生长于这天下最繁华的所在,看惯喧闹,使惯汴京的诸般便利,这儿三步一街,五步一巷,商贾如云,出门稍远些可乘小轿,道路开阔平坦。
  “但出了汴京却是另一番景象,山林荒地连绵纵横,手握钱帛也买不着吃食,且沿途崎岖难行,有的地界瘴气笼罩,酷暑湿热,有的地界黄沙漫天,地瘠水苦。便是正值壮年的官吏也常命殒于任上,若真外放偏僻贫苦之地,我……并不愿你随我同行。”
  卢闰闰板下脸,她握住李进的手,认认真真地盯住他,郑重其事道:“你说的我都想过,与你成婚后我便想过外放一事,我应下同去,并非一时起意。夫妻本该同甘共苦,你我同去是正理,况且,我也想去更广袤的天地。”
  她感觉气氛有些沉重,于是故作轻松逗他道:“说不准到任地后,我的名声还盖过你呢!”
  她的原意是指自己的厨艺,李进误以为是教化百姓的名声,他很捧场地道:“好啊,若能传授当地人技艺谋生,亦是大功一件。”
  他有模有样地向她拱手,“余静待娘子提携。”
  卢闰闰被他哄得直笑。
  她眉眼灿烂,一扫先前的阴霾,笑着笑着,她与他对视上,两人皆不说话,静静地瞧着对方。
  明月高悬,大雪纷飞,两人相拥于窗前,经历这遭磨难,皆明白了彼此的重要,真正地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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